几名水府老人围坐在一张大桌旁,中间那名深青长衣的中年男子已经喝了不少,袖口随意挽在手肘处,正和对面一名老者争一桩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旧事。
“那船酒怎么能算我输的?当初下注的是郭申,东西最后也是他拿走的,你们几个这么多年非得把账记在我头上。”
对面老人笑得胡子都在抖:“你替他押的注,最后酒也是你掏的,不算你算谁?”
“那是兄弟之间帮个忙。”
“输的时候叫帮忙,赢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中年男子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最后自己也笑起来:“行行行,这么多年了还记着。下次郭申回来,你自己找他喝去,别又来翻我的酒窖。”
秦长生原本只是随意听了一耳朵。
直到孟元昭从那边经过,中年男子抬手将他叫住。
“元昭,过来。”
孟元昭转身走到桌边,先向在座几位长辈见过礼,这才对那中年男子道:“李叔。”
秦长生手里的酒杯停了一下。
姬冰月显然也听见了。
两人不约而同朝那边多看了一眼。
梅山六兄弟之一。
李焕章。
只是眼前这个正和几个水府老人因为一船酒争论得兴起的人,实在和寻常人口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古老人物不太一样。
李焕章显然没有注意秦长生这边。他把孟元昭叫过去以后,先上下打量了两眼,伸手在他肩上拍掉一点灰。
“今日第三域也开了?你这一身怎么比前几次还乱。”
“开了。”孟元昭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直健前辈今日也去了。”
李焕章刚端起来的杯子停在半空。
“老六?”
“嗯。”
“我说今日怎么一直没见着他。康老大下午还让人找过一圈,我还以为他又跑去哪个水府喝酒了。”
旁边那名老人听见后笑道:“你们梅山这么多人,这么多年还没习惯他到处乱跑?”
“习惯是一回事,康老大愿不愿意习惯是另一回事。”李焕章把酒喝了,随口问孟元昭,“他去第三域做什么?前几日那演法台还没折腾够?”
孟元昭这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李焕章等了片刻,看见他的神色,便慢慢把杯子放下。
“台还在吧?”
“还在。”
“那就行。”
孟元昭沉默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可能比之前又多了几道痕。”
李焕章听完看了他几息,最后只是摆摆手:“算了,这事你明日直接去和康老大说。我今晚什么都没听见。”
旁边几个老人顿时又笑了起来。
其中一人笑道:“你刚才不还说让康安裕别总操心老六?”
“我说归我说,真坏东西又不是我修。”李焕章答得理直气壮,“你们喝你们的,少给我添事。”
孟元昭也知道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正准备离开,李焕章却又想起一件事,将他叫住。
“今年这批观江的年轻人都来了?”
“基本都在。”
“天枢顾氏那个小子呢?”
孟元昭朝顾沉岳那边示意了一下。
李焕章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目光又在人群中扫了扫:“还有陆家那个带着青澜水府血脉的小家伙,我记得他娘小时候来过灌江几次。”
孟元昭往另一边看去。
“在那里。”
李焕章顺着目光看过去。
陆青河正端着碗和同桌的人问那条鱼到底用了什么香料,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看了半天。
李焕章笑了一声。
“倒是比他娘小时候爱说话。”
孟元昭没接。
这种几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李焕章显然只是随口提一句,很快便让他自己去玩,末了还不忘提醒:“别老跟显圣府那几个人坐一块。难得来这么多人,多认识几个朋友没坏处。整天一个人闷着,过几年真跟你爹一个样。”
孟元昭有些无奈,却还是老老实实行礼。
“晚辈知道了。”
他说完离开,李焕章已经又被旁边几个老友拉回方才那桩旧账上。
秦长生看了一阵,才收回目光。
“今日见到的几个梅山前辈,都和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样。”
姬冰月喝了口茶:“你之前认识这几位前辈?”
“没有,只是略有耳闻罢了。”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秦长生被问住片刻,随后笑道:“大概觉得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前辈,平日里应该不太会为了谁输了一船酒争半天。”
姬冰月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李焕章一眼:“活得久,也不是每日都要板着脸。”
“这话有道理。”
秦长生刚准备给自己添酒,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宴席本就人来人往,最开始并没有多少人注意。
直到一道披甲身影穿过外侧长廊,径直朝李焕章那边走去,秦长生才多看了一眼。
来人的玄甲明显刚经历过战斗。肩甲处有一道自上而下的深痕,边缘已经被某种力量灼得发黑,腰间甲片同样缺了两块。身上的血迹倒已经干了,看不出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没有理会周围的年轻人,到了李焕章桌前以后,先朝几名在座老人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