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看得并不快。
有几处甚至停下来重新看了第二遍。
哮天没有打扰。
他自己显然已经听秦长生说过大概，只等杨戬看完。
差不多一炷香以后。
杨戬才将玉简放下。
第一句话便是：“把军舟上的黑晶拿来。”
旁边侍立的军士立即上前，将封存盒打开。
里面放着的是从那名黑甲人战甲中取出的残余晶体。
原本完整的那一枚已经自毁，如今留下来的只是一小部分没有完全崩散的碎屑。
杨戬抬手。
其中一粒黑晶缓缓飞出。
随后又取出另一只封盒。
这一次，是从伤员体内切下来的少量晶丝。
两样东西同时悬在半空。
秦长生坐得近，很容易看出差别。
黑甲人战甲里的晶体颜色更深，表面几乎没有杂质。
伤员体内的黑晶却细得像头发，而且内部偶尔会闪过极淡的灰色。
杨戬问：“天衡里的，更像哪一种？”
秦长生没有急着答。
起身靠近一些。
盯着两样东西看了一阵。
“都像。”
“必须选一个。”
秦长生皱眉回忆。
“更接近伤员体内这一种。”
“哪里像？”
“扩散方式。”
秦长生指向那些细小晶丝，“天衡里的黑晶最初并不是一整块往外长，而是先顺着阵纹分出很多细线。只要碰到新的阵路，便会继续分叉。”
“后来呢？”
“后来才慢慢形成完整晶体。”
杨戬又问：“颜色呢？”
“天衡里的颜色比这个更深一些。”
“气息？”
秦长生摇头。
“晚辈当时修为有限，而且天衡本身墟力太重，很难分清黑晶自己的气息。”
杨戬没有要求他强答。
转而看向哮天。
“把昨日伤员身上的检查记录给我。”
哮天从桌边找出一枚玉简递过去。
杨戬只扫了一遍。
“伤员体内的黑晶没有一开始便成形。”
“对。”
哮天道：“军医重新看过。他们更倾向于那些晶丝最开始只是以某种东西混在伤口里，进入身体以后才慢慢长出来。”
秦长生想到许舟今日说的事。
“许舟那一枚，应该是有人亲手种进去的。”
杨戬抬头。
哮天便把上午军医殿得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第一次有四名持真军印的人登上巡舟。
其中一人后来换过甲胄，在最后一次袭击中重新出现。
许舟回头看到对方往阵壁里放东西。
随后腰腹受伤。
最后军医又从伤口里取出了一截十二年前应该已经报损的制式短刃。
这些内容杨戬显然也是第一次完整听到。
听完以后，他先问的却不是那个陌生军士。
“十二年前那座军台，查到什么了？”
哮天将手里的旧军册递过去。
“刚调出来。”
“当年军台失守得很快。从第一道求援到彻底断讯，不到三个时辰。”
“驻军一千八百余人。”
“确认战死九百七十二。”
“后来找回尸身六百多具。”
“剩下三百余人只有军牌、残甲或者同袍证词，最后按战死计。”
杨戬翻了几页。
“失踪呢？”
“还有一百一十七人。”
“为什么没按死算？”
“没有足够证据。”
哮天道：“有一部分人在军台彻底失守以前便被派出巡查，还有一些当时正在外围。事后没有找到人，也没有找到尸体，所以一直挂在失踪名录里。”
杨戬点头。
“黑甲人叫什么？”
哮天说出一个名字。
秦长生第一次听见。
杨戬直接在军册里找。
很快停住。
“没有。”
哮天道：“我已经查过了。他不属于那座军台。”
“那便先不要连。”
杨戬将军册合上，“军械呢？”
“那批短刃确实是在这座军台报损。”
“只有这里配过？”
“不是。”
哮天摇头，“同批次一共三千柄，分过七座外围军台。十二年前失守的那座只是其中之一。”
秦长生听到这里，便知道旧旗、旧短刃与十二年前军台之间的联系又弱了一层。
不是说完全无关。
只是远远没有到能够认定的程度。
哮天显然也明白。
“所以现在只能确定，那块短刃是十二年前以后便不该继续在军中正常流通的旧军械。”
“够了。”
杨戬道：“先查谁有机会从报损军械里拿东西，不要先查那座军台为什么失守。”
秦长生心中微动。
哮天却已经听明白。
“你怀疑报损以后，还有人动过仓？”
“不是怀疑。”
杨戬道：“只是这条路比去翻十二年前的战场干净。”
“一件兵器能重新出现，无非几种可能。”
“第一，当年根本没毁。”
“第二，毁了以后有人从残骸里捡回去。”
“第三，报损记录本身就是假的。”
“先把这三种分开。”
哮天点头。
“我让人查。”
杨戬又道：“旧旗也一样。”
“先弄清乙十九舟从哪里带回来的。”
“如果真来自十二年前的军台附近，再往下连。”
几句话，便把刚刚看似越来越乱的线索重新分开。
秦长生坐回原位。
没有再急着发表判断。
杨戬则重新拿起天衡玉简。
“说回这个。”
他指了指半空中两种黑晶。
“我昨夜看过三名伤员体内的东西。”
秦长生立即认真起来。
“前辈发现了什么？”
“这不是墟兽自己长出来的。”
杨戬语气平静。
秦长生眼神微凝。
哮天也看向他。
“能确定？”
“能。”
杨戬抬手一点。
一缕极细神光落在伤员体内取出的黑晶上。
黑色晶丝没有立即变化。
过了几息，内部却开始慢慢浮出一些银灰色纹路。
那些纹路太细。
若非杨戬用天眼之力逼出，秦长生根本看不见。
“墟力只是外壳。”
杨戬道：“里面还有人为炼过的痕迹。”
秦长生靠近看了一阵。
“阵纹？”
“不完全是。”
“更像一种烙印。”
杨戬说道：“有人先处理过某种墟力，再将它压进载体。载体可以是兵器碎片，也可以是晶砂、血肉，甚至一缕法力。”
哮天脸色沉下去。
“所以许舟身上的，不一定非得靠那把短刃？”
“对。”
杨戬道：“短刃只是送进去的方法。”
“真正的东西，是这层烙印。”
秦长生立即想到了天衡。
“那天衡里的黑晶……”
“这就是我要问你的。”
杨戬抬眼。
“你在天衡看到的黑晶，有没有这种规律？”
秦长生盯着那层被逼出来的银灰纹路。
沉默很久。
“有一点像。”
“哪里？”
“它们不会乱长。”
秦长生慢慢道：“晚辈当时一直以为，是阵纹本身给了黑晶扩散路径。可现在想想，天衡里的那些黑晶，每次真正侵蚀到重要阵路时，走的都太顺了。”
杨戬没有打断。
秦长生继续回忆。
“有几处明明存在更短的阵路，它们却没有走。”
“反而绕了一段，最后接到天衡内部几座关键阵台。”
“当时晚辈只以为墟力对不同阵纹反应不同。”
“可如果里面本身存在某种烙印……”
他没有往下说。
哮天已经明白。
“就不是在侵蚀。”
“而是在找路。”
杨戬点头。
“至少有这种可能。”
秦长生眼神一点点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