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宁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她沉默了许久。
久到秦长生以为她可能已经记不清了。
可下一刻,霍清宁缓缓抬起手,从自己的衣袖里取出一枚破损的铜铃。
铜铃很旧。
原本应该刻在表面的军纹已经磨去大半,铃身一侧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缝,看起来连寻常凡俗铜器都不如。
“这是你父亲的。”
年轻人猛地抬头。
霍清宁将铜铃递过去。
“九营出征以前,每个阵门副尉都要在军中留下自己的随身信物,以便军报核验。孟开的东西原本是一柄短刀,后来那柄刀在一次守阵时折了,他便换成这枚铃。”
“他说是你母亲送他的。”
年轻人伸手接过,指尖明显有些颤抖。
“我小时候见过。”
他声音很轻。
“母亲总说父亲不喜欢佩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偏偏这枚铃,他戴了很多年。”
霍清宁看着那枚铜铃,缓缓道:“阵门失去联系之前,孟开最后一次传讯时,我听见铃声响了一下。他说,等这一仗打完,要请几天假回家看看。那时候营中很多人都知道,他家里有个刚学会走路的儿子。”
年轻人握着铜铃,久久没有动。
良久。
他忽然向霍清宁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军礼。
“多谢将军。”
霍清宁没有接受。
她向前一步,伸手托住年轻人的手臂。
“孟开是我麾下的军士。九营失陷,我这个副统领也有责任。”
年轻人摇头。
“我想要知道的,只是父亲最后有没有逃。”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铃。
“现在知道了。”
校场里安静得只剩夜风掠过断旗杆的声音。
秦长生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姬冰月也没有。
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显得太轻。
十二年的等待与遗憾,不可能靠几句话便轻易填平。
霍清宁的归来,对那些旧营之人而言固然是幸事,却也意味着许多原本还能用“下落不明”暂时搁置的事情,终于不得不面对。
那名老兵柳六重新拄着铁拐走上前。
他望着霍清宁,忽然问了一句:“将军,九营的旗呢?”
霍清宁身体微微一僵。
秦长生注意到了。
从进入营门开始,她便不止一次看向那根断裂的旗杆。
显然不是毫无缘由。
“最后还在北七阵坞。”
霍清宁低声道。
柳六闭上眼。
片刻以后才问:“没烧?”
“没有。”
“没被墟兽毁掉?”
“我最后看见它的时候,还在。”
霍清宁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目光仿佛越过了南天门高大的城墙,重新落在十二年前那座血火遍地的旧阵坞上。
“营中主将受伤以后,亲自把军旗插在了内营最高的阵台上。那时外面的阵门已经彻底失守,军旗却还在。后来地下阵室崩塌,我被敌人带走,再没看见过。”
柳六缓缓握紧铁拐。
“那便该找回来。”
赵烈终于开口。
“柳前辈,如今北七旧战场早已沦为墟兽盘踞之地,十二年过去,旧阵坞是否还在都无法确定。何况军旗虽然重要,也不能为了取回一面旗,便让更多军士白白送命。”
柳六没有立即反驳。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当年从战场活下来的人,最清楚一条命究竟有多珍贵。
可他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旗杆时,眼里的神情仍旧难以平静。
“赵将军说得对。”
老兵缓缓点头。
“九营已经死了太多人,不能再为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一点念想,让年轻人跑去送命。”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伸手摸了摸身旁那根残旧的旗杆。
掌心粗糙,布满旧伤。
“只是老夫总觉得,营门这里空了十二年,不该一直这么空下去。”
霍清宁站在原地。
片刻以后,她缓缓开口:“我会去见真君。”
赵烈猛地抬头。
“霍将军……”
“不是现在便去取旗。”
霍清宁打断了他,声音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北七旧战场如今是什么情形,我比谁都清楚。若贸然行动,不仅取不回东西,反而可能把性命搭进去。”
她望向那根断裂的旗杆。
“但九营的旧旗终究是天庭军旗。十二年前发生过什么,营中将士为何失踪,如今既然已经有人活着回来,便不该让这一切永远沉在废墟里。”
“若有朝一日南天门重新推进到北七旧阵坞,我要亲自去看看。”
柳六没有再说话。
年轻的孟家军士却忽然上前。
“将军,到时候能不能让我也去?”
霍清宁看着他。
“你叫什么?”
“孟昭。”
“什么修为?”
“圣王境后期。”
“在何处当值?”
“西四阵。”
霍清宁沉吟片刻。
“等你修到大圣境,再来找我。”
孟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是。”
霍清宁看见他眼里的失落,语气稍缓。
“你父亲当年比你现在年纪大不了多少,论修为,也不过刚刚踏入大圣境。他能守住阵门,不是因为自己不怕死,而是因为知道身后还有许多人要活。”
“你若想替他做些什么,便先好好活着。”
孟昭站得笔直。
这一次,他没有再争。
秦长生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他此前见过不少强者。
在万象天符塔里见过古代天骄的投影,在南天门也见过真正的仙境大战。那些动辄毁天灭地的神通、足以镇压山河的法则,固然让人心神震撼,可此刻站在这座荒废十二年的旧营之中,他却忽然觉得,眼前这些人的坚持,未必便比那些惊天动地的大战轻上多少。
对于南天门而言,十二年前覆灭的九营或许只是漫长战争中众多失陷军营之一。
可对于这些还活着的人而言,那里有他们的同袍、亲人,还有曾经拼尽性命也没能守住的东西。
霍清宁没有继续谈军旗。
她转身走向校场中央那块早已布满灰尘的军碑。
那是九营当年用来记录日常操练与出征军令的石碑,碑身原本刻着许多名字,后来因为长期无人维护,已经被风沙磨去不少。
霍清宁伸手拂去上面的灰尘。
随后,她抬起右手,凝聚出一道微弱法力。
一笔。
一划。
在石碑最下方重新刻下一个名字。
孟开。
紧接着又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柳六站在旁边,怔怔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将军,张阿牛那个混账还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