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宁手里的动作微微停顿。
“张阿牛……”
她想了想。
“最后守在内营东侧。我没有亲眼看见他战死,也没听见他被俘的消息。”
柳六沉默一会儿。
“那先不刻。”
“嗯。”
霍清宁继续往下刻。
她没有把所有人都写成阵亡。
有些名字,她知道结局。
有些不知道。
不知道的,便暂时留着。
周围那些老兵渐渐围了过来。
有人偶尔说起一段往事。
有人忽然想起当年某个同袍最喜欢偷喝营中的烈酒,便忍不住骂上一句。可骂完以后,又都沉默下去。
孟昭一直站在旁边。
那枚旧铜铃被他小心收进胸前衣襟里。
秦长生没有打扰他们。
他与姬冰月退到校场边缘,赵烈和薛锋也跟了过来。
薛锋看着远处那些聚在军碑前的人,难得没有说笑。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我当年第一次来南天门的时候,带我的那个老校尉,便是从九营调出去的。”
秦长生侧头。
“后来呢?”
“死了。”
薛锋说得平静。
“前年西二阵出事,他带着人守了半日,最后连尸骨都没找全。”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只是笑意很淡。
“他以前总说,九营的人不怎么会打仗,只是命硬。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在说别人。”
赵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夜色渐深。
校场上那块军碑前,已经有人点起了长明灯。
霍清宁依旧在刻字。
石碑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直到最后一个她能够确认的名字落下,她才缓缓收回手。
柳六站在旁边,望着那些重新清晰起来的字迹,久久没有出声。
霍清宁忽然转身,向众人行了一个军礼。
不是上位者对下属的礼。
而是极其郑重的同袍之礼。
“十二年前,九营失陷,我没能带你们回来。”
她的声音并不大。
却让原本低声交谈的众人同时安静。
“这些年,诸位替九营守着旧营门、旧军舍,还有这些没人愿意忘掉的名字,我都知道了。”
“往后若有人问起九营,至少不必再只说一句‘全营失踪,生死不明’。”
柳六望着她,忽然松开铁拐。
那根陪了他许多年的旧拐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响。
随后,这个白发苍苍、只剩一条腿的老兵挺直脊背,向霍清宁缓缓行了一个军礼。
其他人也纷纷站直。
没有人喊口号。
也没有什么慷慨激昂的誓言。
只是十余个人站在荒废已久的旧校场上,重新行了一次十二年前再寻常不过的军礼。
霍清宁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落泪。
她挺直身体,认真回礼。
良久以后,秦长生才与姬冰月一道离开九营旧驻地。
赵烈留下来帮忙整理旧军册,薛锋也没有再跟出来。
两人沿着来时的军道慢慢往回走,身后的旧营门渐渐隐没在夜色里。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姬冰月忽然道:“你方才一直在看那根旗杆。”
秦长生没有否认。
“嗯。”
“想去取旗?”
“有一点。”
秦长生笑了笑,又摇头,“不过现在不是时候。霍将军说得对,十二年前的旧阵坞如今还在不在都不知道,贸然闯过去,和送命没什么区别。”
姬冰月看着他。
“这倒不像你。”
“我平日有这么莽撞?”
“也不是。”
姬冰月想了想,才道,“只是你若真决定做一件事,很少会因为别人说危险便轻易放弃。”
秦长生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南天门西北方向。
那里夜色沉沉。
厚重的战云遮蔽天穹,偶尔有金色阵光从云层深处一闪而过,仿佛某种极其庞大的力量正在远方缓缓运转。
良久以后,他才开口。
“那也得看是什么事。”
“九营的旗,确实该回来。”
“可要把旗带回来,至少得知道它还在哪里,也得有把握活着从那里走出来。”
他说着收回目光,神情平静。
“总不能刚听人说完十二年前的事,转头便让更多人替这面旗送命。”
姬冰月闻言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南天门的夜风从两人身边掠过,远处一艘巡天战舟缓缓升空,船首悬挂的金色军旗在风里舒展开来。
秦长生望着那面军旗,忽然又想起了九营旧校场上那根空荡荡的旗杆。
他现在还没有准备去北七旧战场。
可若有朝一日真的踏进那里。
那面十二年前留在阵坞里的旧旗,终究值得亲眼去看一看。
至少。
不能让它永远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