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莉莉安在工作室里。
她没有录音，也没有写歌。只是坐在椅子上翻一本乐谱，偶尔用铅笔在上面做个记号。定延的“每日报备”她已经发了，一个“好”字，加一张工作室窗外的照片。定延回了一个“收到”。
大概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伊莎贝尔。她接起来。
“妈。”
“你在哪？”伊莎贝尔的声音很平，但莉莉安听得出那种平里有一种被压着的东西。
“在公司。”
“你昨天去医院了。”
莉莉安的手停在乐谱上。她没有说话。伊莎贝尔是怎么知道的，她大概猜到了。定延不会说。志效不会说。大概是公司的人告诉了威廉，威廉告诉了伊莎贝尔。
“什么时候的事。”伊莎贝尔问。
“前天晚上。胸口闷了一会儿。不严重。定延欧尼带我去做了检查。心电图和血都正常。”
“什么叫不严重。”
“医生说比上次弱了一点，但还在范围内。不用调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伊莎贝尔说：“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
莉莉安握着手机，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小到大，她一直是这样。生病了不说，受伤了不说，累了不说。因为她知道伊莎贝尔会担心。伊莎贝尔担心起来，会整夜睡不着，会订最快的一班飞机飞过来，会在她床边坐一整天。她不想让妈妈这样。但现在，她听到电话那头伊莎贝尔的声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
“妈。”
“我不是怪你。”伊莎贝尔的声音轻了一点，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更重的东西，“我只是怕。你从小就是这个样子。什么都不说。你小时候做手术那会儿，也是。疼了也不哭。医生说这个孩子太安静了。我那时候就想，她是不是怕我难过，所以忍着。后来你长大了，也是。什么都自己扛。练琴练到手指破了不说。手受伤了不说。现在心脏不舒服了，也不说。”
莉莉安听着。她握着手机的手有点紧。
“你爸爸昨晚知道之后，一晚上没睡。”伊莎贝尔说，“他今天一早就在打电话。问医生，问医院，问要不要飞过去。我跟他说，先别急。先问问莉莉安。但我自己也知道，我也急。我只是压着。”
“妈，我真的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知道了。以后有事，我先告诉你。”
“你先告诉医生。再告诉我。”
“好。”
伊莎贝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然后她说：“你爸要跟你说话。”
电话转了一下。威廉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很稳。“莉莉安。”
“爸。”
“医生怎么说的。”
“说心脏功能比上次弱了一点。但还在范围内。让多休息，避免情绪波动。”
“你现在的工作强度呢。”
“已经减了。大部分行程都推了。”
“能再减吗。”
莉莉安想了想。“可以再减。我在收尾阶段了。”
“那就再减。”威廉说，“不是让你停下来。是让你留点余地。你妈妈昨晚没睡。我也没睡。我们都老了，经不起这个。”
莉莉安握着手机，鼻子忽然有点酸。她没有说话。威廉也没有催。过了一会儿，她说：“好。”
“你妈让我告诉你，她过几天去韩国看你。”
“不用——”
“不是商量。”威廉说，“是通知。”
莉莉安没再反驳。她说了句好。威廉又嘱咐了几句，让她好好吃饭，按时吃药，有事打电话。她一一应了。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首尔的天灰蒙蒙的。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一直很稳。现在有点抖。不是心脏的问题。是别的。
她拿起手机，给伊莎贝尔发了一条消息：“妈，你什么时候来。我去接你。”
伊莎贝尔秒回：“下周三。你别接，让助理来。你好好休息。”
她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但她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因为有人知道了。有人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