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汗。
袁朗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叫一个吧。他说。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许三多。
许三多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脸上一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擒拿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感受到袁朗的目光,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无辜。
首长。他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失手了。
秦玉在地上听见了,疼得脸都歪了。
失手?!他吼道,你那叫失手?!我手都让你攥断了!我要投诉你!我要投诉你!你给我等着,你个泥腿子。
袁朗看着许三多,突然笑了。
他转回身,走了两步,走到秦玉面前,停下。
然后他伸出胳膊,很自然地搭在了许三多的肩膀上,半搂半抱地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另一只手,抬起,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
动作很轻,很熟。
许三多的耳朵尖,红了一点,可头没躲,就那么低着头,任由他揉。
袁朗这才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秦玉,嘴角翘着,似笑非笑。
投诉?他说,随时恭候。
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转过身,半搂着人,头也不回地往楼里走。
走了,三多。他说,手别背在后面了,我又不罚你。
许三多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搂着,一步一步走远了。
秦玉坐在地上,看着袁朗搂着许三多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刘大队长。
老刘!他喊,你他妈就看着他们这么走了?!我手都断了!
刘大队长看着他,叹了口气。
他扭过头,冲后面喊了一声。
小李,小王。他说,把人扶去审讯室。
两个民警应了一声,一左一右,把秦玉从地上架了起来。
秦玉被架着,还在骂,还在喊。
你们等着!我叔不会放过你们的!我告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
台阶上,剩下三个人。
齐桓站在最左边,看着袁朗搂着许三多走远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他刚才差点笑出声,硬是憋住了。
他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的指甲,肩膀却在微微抖。
夏溪站在中间,他看着袁朗那个揉脑袋的动作,又看了一眼秦玉那只肿得像馒头的手,嘴角的梨涡,深了一点。
他轻轻咂了一下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下手,可真够重的。
他旁边的秦磊,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他扫了一眼秦玉那只手,又看了一眼袁朗搂着许三多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远处,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齐桓终于憋不住了,偏过头,冲夏溪挤了挤眼睛。
夏溪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可嘴角的笑,压不下去了。
秦磊面无表情地往前迈了一步,扔下两个字。
干活。
然后他就走了,背影笔直,脚步利落。
齐桓和夏溪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齐桓摇了摇头,赶紧跟了上去。
夏溪最后看了一眼秦玉被架走的方向,也跟了上去。
台阶上,风刮过,卷起地上的一片烟灰。
房间里,桌子上摊着一摞审讯记录。
袁朗坐在椅子上,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翻着记录,另一只手拿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嗯嗯。他应着。
电话那边,铁路的声音传出来。
你个混小子。铁路说,你又把事情给我扩大了。
袁朗翻了一页记录,眼睛扫着上面的字。
他说,不怪我。那小子,自己嘴就没把门的,噼里啪啦全说了。我拦都拦不住。
你拦不住?铁路的声音里带着点不信,你袁朗什么时候拦不住人说话了?
这次真拦不住。袁朗说,他掏枪那会儿,我手都没来得及动。我这手下兵,下手也没个轻重。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你小子。铁路说,你知道这次,会牵扯到多少人吗?
袁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顾不了那么多。他说。
门被敲了两下。
许三多端着一个茶杯,推门进来,走到桌子旁边,把茶杯放在袁朗手边。
袁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面前那摞审讯记录推了过去,用手指在其中几页上,点了点。
许三多拿起那摞记录,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开始看。
袁朗重新拿起手机,夹回肩膀和耳朵之间。
您接到谁说情的电话了?他说。
说情?铁路哼了一声,我这办公室的电话,短短一个小时,就没停过。你小子干的好事。情况非常严重。
袁朗挑了挑眉。
他说,那您是要给他们说情?
你小子放什么屁。铁路的声音沉了一点,我是告诉你,赶紧把事情都处理干净。家里面,还有一堆事儿等着呢。
袁朗说,等我哥来了,交给他,我就撤。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铁路说,小分队那边,跟许三多配合得怎么样?
袁朗的眼睛,往旁边看了一眼。
许三多正坐在那里,低着头看记录,手里拿着笔,在旁边的纸上写着什么,表情很专注。
您回去看报告就行。袁朗说。
你小子。铁路说,还跟我打哑谜。
不敢。袁朗说。
行啦。铁路说,你放手干,其他的不用管。
袁朗说。
电话挂了。
袁朗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桌上。
他刚转过头,想跟许三多说句话。
桌上的手机,叮铃铃地又响了。
袁朗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挑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两秒,然后重新夹回肩膀和耳朵之间。
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首长?
旁边,许三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记录。
笔尖在纸上,地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不高,很稳,带着点领导讲话的腔调。
请问,是袁朗同志吗?
袁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我是。他说,您是?
我是秦建国。对方说,秦玉,是我侄子。
袁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旁边的许三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
袁朗说,秦书记。您好。
袁同志。秦建国说,语气还是那么客气,
我听下面的人说,今天下午,我那个不争气的侄子,在省厅大院里,跟你们发生了一点误会?
误会?袁朗说,
秦书记,那不是误会。您侄子,持枪,指在我后心上。这事儿,我建议您问问省厅的刘大队长,当时在场的人,可不少。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秒。
年轻人嘛,脾气急,做事没个轻重。秦建国说,
等他回来我骂他。他那只手,听说还受了点伤?袁同志,手下的兵,是不是,有点太不知轻重了?
袁朗笑了一下。
秦书记,他说,
您侄子掏枪的时候,我的兵要是再晚两秒钟,现在躺在医院里的,可能就是我了。
他那只手,是我兵下意识的反应。真要说不知轻重,当时那个情况,换了谁,都得这么干。
袁同志。秦建国的声音,淡了一点,
话不能这么说。年轻人,有点血性,是好事。但做事,得讲个分寸。你们是军人,是执法的,更应该依法办事。不能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就随便打人。
您说得对。袁朗说,
依法办事。那咱们就依法办事。您侄子持枪劫持现役军官,这事儿,法律上怎么说,就怎么办。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我们这边,全程配合。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几秒,秦建国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客气,可话里的味道,变了。
袁同志。他说,
你年轻,有本事,前途无量。组织上培养你这么多年,不容易。有些事情,不能只看眼前。
我明白。袁朗说。
你明白就好。秦建国说,
年轻人,在部队里,好好干,将来有的是机会。不要因为一些旁枝末节的事情,耽误了自己的前途。你说是不是?
秦书记说的是。袁朗说。
那就好。秦建国说,
我那个侄子,确实不懂事,我已经批评过了。至于那些人,案子的事情,
我相信你们,还有省厅,会依法处理。但是,事情不要搞得太大。牵扯的人太多,对谁都不好。你说呢?
袁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秦书记。他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秦建国说,那就好。我相信袁同志,是个明白人。
不过,袁朗说,有件事,我得跟您说明白。
你说。
这个案子,不是我袁朗一个人在办。袁朗说,
公安部挂牌督办,多省公安厅配合,省纪委和省厅督察也提前介入了。您侄子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录着,有人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