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顿了顿。
您是领导,应该比我清楚。他说,这种事情,不是谁说一句话,就能压下来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
然后,秦建国笑了一声,不冷不热。
袁同志。他说,你这张嘴,倒是挺厉害。
不敢。袁朗说。
秦建国说,
那我就不打扰袁同志工作了。事情,你们依法办。但是,袁同志,我还是那句话,年轻人,做事,不要做太绝。
谢谢秦书记提醒。袁朗说。
电话挂了。
袁朗把手机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旁边,许三多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袁朗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怕了?袁朗说。
许三多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
袁朗看着他,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温着。
酒楼包房,门推开。
袁峥坐在主位,深色行政夹克,金丝边眼镜,面前一杯茶,正端着杯子喝。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秘书,拿着本子。
袁朗带着许三多和齐桓进来。
袁峥放下杯子,抬起头,先看见许三多,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小同志,坐。他说,不要拘谨,我也不是外人。
许三多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袁峥斜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
齐桓跟在后面,一进门就觉得后脖颈发紧,低着头找了个位置坐下,眼睛盯着桌上的菜,一声不敢吭。
袁朗拉开椅子,在袁峥旁边坐下,随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之前你不是说你不来吗?他说,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袁峥推了推眼镜。
讲情的,都讲到爸那里了。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袁朗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我加几道菜。他说。
袁峥说,你想吃什么?
水煮鱼。袁朗说,糖醋里脊,夫妻肺片,辣子鸡。量大点。
袁峥推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袁朗一眼,没说话,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秘书。
去加菜。他说。
秘书点点头,拿着本子出去了。
门关上。
袁峥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向袁朗。
说说这次的事情吧。他说。
袁朗没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公筷,把许三多面前的空碗拿过来,又拎起旁边的热水壶,把碗和筷子放进去烫。
烫完,沥干,放回许三多面前。
他说,然后偏头看了齐桓一眼,齐桓,你说。
齐桓本来正拿着公筷,偷偷把桌上的茶杯往热水里搁——他也在烫。
被袁朗一点名,他手一抖,赶紧把杯子放下,坐直了。
他说,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这次跨省人口贩卖专案,前期由我们配合多省公安厅,历时三个月……
袁峥坐在主位,没看齐桓。
他的目光,落在袁朗身上。
袁朗正拿着筷子,把盘子里一块没刺的鱼肉夹出来,放进许三多碗里,动作自然得很。
袁峥的眼镜片,反了一下光。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这个弟弟,他太了解了。
在家的时候,吃完饭碗都不带收的,往沙发上一摊,遥控器一拿,能瘫一晚上。
他妈喊他吃饭,他能从房间里拖半小时才出来。
现在这是……
袁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眼神收回来。
他听着齐桓汇报,点了点头,继续说。
许三多坐在旁边,碗里多了一块鱼,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齐桓还在汇报,声音平稳,条理清楚。
包房里,只有齐桓一个人的声音,和偶尔筷子碰到碗的轻响。
齐桓汇报到一半,说到省厅大院那一幕。
……那人直接掏了枪,指着袁队后心。
包房里,安静了。
袁峥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容没变,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沉了下去。
齐桓。他说,语气格外温和,你是说,小朗,被人拿枪指着?
齐桓一抬头,正对上袁峥的笑。
那笑容温温和和的,眼镜片反着光,可齐桓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
是的。他说。
旁边,秘书正拿着茶壶给袁峥续水。
听到这话,他的手,顿了一下,水差点倒在杯子外面。
他赶紧把壶拿开,低头看着茶杯,不敢抬头。
袁峥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齐桓身上移开,落在旁边。
袁朗正拿着筷子,从那盘刚上来的红烧肘子上,挑了一块最烂的肉,放进许三多碗里。
三多,尝尝这个。他说,这家肘子做得不错。
许三多碗里已经堆了不少菜,他看着那块肘子,嘴唇动了动。
袁峥看了他弟弟两秒,轻轻叹了口气。
他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慢擦着。
小朗。他说。
袁朗没抬头,手还在给许三多夹菜,哥你说,我听着呢。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许三多碗边。
三多你也吃菜,别光吃肉。
许三多坐不住了。
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袁朗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首长。
袁朗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吃。他说,不用管我们聊天。
袁大哥在和您说话。许三多说。
袁朗这才放下筷子,坐直了点,看向袁峥。
他说,你说。
袁峥把眼镜戴回去,看了他一眼。
他觉得牙,有点酸。
你想怎么处理?他说。
那小子?袁朗说,能枪毙。
袁峥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行。他说,达不到。
那你问我做什么。袁朗又拿起筷子,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他那个叔叔。袁峥说,挺有能力的。
袁朗了一声,从兜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能让哥你说一句有能力他说,看来是真有点本事了。
他顿了顿。
对方还说了,要扒了我的军装。他说。
旁边的秘书刚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一听这话,地呛了出来。
咳——咳咳——
他赶紧放下杯子,用手捂着嘴,脸都红了。
处长,抱歉。他说。
袁峥蹙了蹙眉。
少抽点。他说,看都没看秘书,盯着袁朗。
袁朗叼着烟,吐了个烟圈。
他说,你也没少抽啊。
齐桓坐在旁边,头埋得更低了,盯着桌上那盘菜,感觉自己今天不该来。
许三多坐直了身子,看看袁朗,又看看袁峥,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包房里,烟雾慢慢散开。
袁峥看着他弟弟,嘴角又抽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眼镜又擦了擦,戴回去。
这个案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文件,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法律范围内,从严,从重。该怎么判,怎么判,谁来说情都不好使。
他顿了顿。
另外,秦玉和这个犯罪组织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从中起了什么作用,资金上有没有往来,让省厅和纪委联合,查清楚。
袁朗叼着烟,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查他和组织的关系,那是面上的。他说,关键是,和他叔,有没有关系。
袁峥看了他一眼。
你是说?。
这个案子,能撑这么多年,三省七八个县,卖了那么多人,抓了一批又冒出来一批。
袁朗说,底下那几个派出所所长、副局长,顶到天了。上面没人给撑着,你信?
他吸了口烟。
我不信。他说,得往上查。查是谁在给这个组织当保护伞。查清楚了,连人带证据,一起办。
包房里,安静了。
齐桓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都停了,盯着桌面,大气不敢出。
秘书端着茶杯,耳朵竖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
袁峥沉默了两秒。
上面的事。他说,有上面的程序。你把你手上的人、手上的证据,交清楚就行。剩下的,有人查。
袁朗说,别查到一半,又有人出来说话就行。
这个你不用操心。袁峥说。
许三多坐在旁边,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出筷子,从那盘青菜里夹了一筷子,放到袁朗碗里。
袁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青菜,没多想,夹起来就吃了。
你吃就行。他说,不用管我。
齐桓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一下。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刚才队长给许三多夹了半天菜,许三多碗里都堆成山了,好不容易想起给队长夹一筷子,队长吃得还挺香。
袁峥坐在主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他这个弟弟,从来不喜欢吃青菜的。
现在有人给他夹一筷子青菜,他吃得挺自然。
袁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眼神收回来。
案子的事,就按这个来。他说,你这边,配合好纪委和省厅,别再搞出别的岔子。
知道了。袁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