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说，说完了？
袁峥看了他一眼。
他说，怎么了？
袁朗没回答，偏过头，看向旁边的许三多。
三多。他说，够饱了吗？
首长，够吃。许三多说。
袁峥坐在主位，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轻轻敲了敲桌子。
小朗。他说，你这还没给我介绍呢。
袁朗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我未来的南瓜，许三多。他说，语气随意得很，三多，这是我哥，袁峥。
许三多赶紧坐直，站起来，看向袁峥。
袁大哥好。他说。
坐坐坐。袁峥笑着摆了摆手，不用多礼。
许三多坐下，背还是直的。
袁峥打量了他两眼，笑着点了点头。
我来也没给你带什么礼物。他说，初次见面，这个，就送给你吧。
他说着，伸手从自己行政夹克的左胸口袋上，摘下那支夹着的钢笔。
钢笔是黑色的，笔身很沉，笔帽上刻着字。
他放在桌上，往许三多那边推了推。
许三多刚要开口。
首长，这不——
话没说完，袁朗已经伸手把那支钢笔拿了起来，转手塞进许三多手里。
赶紧收着。他说，这个可贵了，也特别好用。我哥用的笔，差不了。
许三多拿着那支笔，愣了一下。
首长，这不合适。他说。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袁朗说，又拿起筷子，我哥给你的，你就收着。
袁峥坐在主位，笑了笑。
收着吧。他说，一支笔，不算什么。
许三多捏着那支笔，看了看袁朗，又看了看袁峥，最后还是把笔收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谢谢袁大哥。他说。
袁峥点了点头。
旁边，齐桓低头扒着饭，用余光扫了一眼那支笔，又扫了一眼袁峥左胸那个空了的口袋。
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没抬头。
秘书坐在角落里，也低头吃着饭。
齐桓的目光，和秘书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又同时低下头，继续吃饭。
包房里，只剩下筷子碰碗的声音。
袁朗又给许三多夹了一筷子菜，许三多碗里，又多了一截。
袁峥端着茶杯，看着他弟弟这一连串动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袁朗手边那个保温杯上。
杯子没盖严，缝里飘出一点淡淡的药香，混在饭菜味里，不浓，可闻着提神。
小朗。他说，我看你一直喝这个保温杯的水。是有什么特殊的吗？
袁朗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袁峥。
他说，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说。袁峥笑了笑，我就闻着这味道，挺清爽的。谁给配的？
许三多坐在旁边，听到这话，转过头。
袁大哥。他说，我给首长配的。
袁峥挑了挑眉。
他打量了许三多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他说，那你看看，我能喝这个吗？我闻着，挺神清气爽的。
袁朗把保温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他说，你那杯子里不也泡着茶吗？
你那不一样。袁峥说，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我这个，就是普通的茉莉花。你这个，闻着就不是普通东西。
他看着许三多。
小同志。他说，方不方便？我就尝一口。
许三多刚要开口。
不方便。袁朗说，把保温杯拧上盖，放在自己手边，这是按他的体质配的，不一定适合你。你那茉莉花挺好，别瞎换。
袁峥看着他这个动作，笑了一下。
小气。他说。
不是小气。袁朗说，是真不一定适合你。回头我让他给你单独配一份，回头给你寄过去。
那行。袁峥说，端起自己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
许三多坐在旁边，看着袁朗把保温杯挪得离自己更近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齐桓低着头吃饭，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保温杯，又看了一眼袁朗护食似的把杯子拉回来的动作，低头扒了口饭。
秘书坐在角落，也低头吃着，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包房里，一时只有碗筷的声响。
房间里，床上摊着一个打开的行李袋。
许三多正把换洗衣物一件一件叠好，往里放。
袁朗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他。
要回去了？他说。
许三多头也没抬，学校来通知了。
袁朗说，来车接你们吗？
许三多说，把一件短袖塞进袋子里，区队统一安排。
袁朗直起身，从旁边桌子上拿过两个铁盒子，走过去，放在行李袋旁边。
这个拿着。他说。
许三多拿起那两个铁盒子，翻过来一看。
盒子上标志都没有。
他刚给袁朗收拾完行李，这些东西根本不在行李里。
首长。他说，这是哪里来的？
给你，你就拿着。袁朗伸手，把铁盒子接过来，直接塞进了行李袋最底下，别问。
许三多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门地被推开了。
齐桓站在门口，双手各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袋子塞得鼓鼓囊囊的，里面全是吃的。
三多。他走进来，把两个袋子往床上一放，这些给你带路上吃。
他拍了拍袋子。
火腿肠、面包、卤蛋，还有两罐肉。他说，可别给甘小宁那几个小子。就这点东西，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
许三多看着那两个袋子，又看了看齐桓。
谢谢你，齐桓。他说。
谢什么。齐桓摆了摆手，到了学校，好好学。争取早点毕业。
袁朗在旁边，看了一眼腕表。
咱们的车，什么时候到？他说。
齐桓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直升机，还有一个小时到。
袁朗了一声，把烟按灭在窗台上。
许三多把行李袋的拉链拉上，拎了一下，挺沉。
他直起身，看向袁朗。
首长。他说。
走吧。袁朗说，往门口走，别让人等。
许三多拎起行李袋，跟了上去。
齐桓拎起那两个塑料袋，也跟着往外走。
门，没关。
房间里，空了。
卡车的一声，停在了军校门口。
后车厢挡板放下来。
许三多第一个跳下来，脚刚沾地，抬头就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片人。
区队长姜磊站在最前面，作训服穿得整齐，手里夹着个文件夹。
他旁边是教导员，背着手，表情严肃。
成才站在姜磊后面，看到许三多，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再往后，张岭、陈涛、甘小宁、孟小天、周凯……，都在。
许三多从车上跳下来，张岭跟着跳下来，陈涛也跳下来。
姜磊看着他们三个，上下扫了一眼。
都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许三多说，站得笔直。
张岭和陈涛也立正：区队长。
姜磊点了点头，目光在他们三个身上停了两秒，许三多额头上还贴着一块纱布，张岭的胳膊上缠着绷带，陈涛的下巴上结了个痂。
伤怎么样？他说。
不严重。许三多说，擦伤。
不严重。张岭也说。
姜磊了一声，把文件夹夹到另一只胳膊下面。
任务结束了？他说。
结束了。许三多说。
姜磊没再多问。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教导员，教导员点了点头。
姜磊说，人都回来就好。回去休息，明天上午正常出操。具体的，回头再说。
三个人齐声应道。
甘小宁从后面挤过来，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班长。他说，压着声音，你这额头上——
擦伤。许三多说。
甘小宁也没多问，咧嘴笑了一下，回去说。
成才站在后面，看着许三多，嘴唇动了动。
三多。他说。
许三多转过头，看向他。
回来了。成才说。
回来了。许三多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没再多说。
姜磊挥了挥手。
行了，都散了。他说，张岭陈涛，你们两个也回去收拾，明天照常。
张岭和陈涛应道。
区队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开，往宿舍楼走。
许三多拎起放在卡车边的行李袋，跟了上去。
成才走在他旁边，甘小宁走在另一边。
三个人并排往宿舍楼走，谁都没说话。
门口，姜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卡车开走的方向。
教导员在旁边，压低了声音。
都回来了？他说。
都回来了。姜磊说，把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合上，人没事就行。
他转过身，往办公楼走。
办公室里，桌子上摊着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文件。
姜磊坐在椅子上，拿着文件看。
看着看着，他一拍桌子。
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直晃，靠在椅背上，前仰后合。
这小子。他说，指着文件，这小子——
教导员姚文彬坐在对面，正在批改学员的思想汇报，被他笑得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