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许三多继续讲。
最后一排，那个戴眼镜的教员，往前凑了凑，在本子上记了两笔，点了点头。
讲了大概四十分钟，许三多停下来。
今天就到这儿。他说，有问题，现在问。
下面的人开始举手问问题，他一个一个答。
讲完，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姜磊从最后一排走过来，姚文彬跟在后面，那个教员也跟着。
三多。姜磊说。
许三多回头。
姜磊指了指旁边那个戴眼镜的。
这是咱们大一通信原理的王教员。他说，听说你昨天讲了一晚上，过来听听。
王教员推了推眼镜，冲许三多点了点头。
许三多同志。他说，你这套东西，是自己做的？
自己瞎做的。许三多说。
瞎做的？王教员笑了，
我讲了十几年课，这个频分时分，学生听了就头疼。你用马路和食堂打饭一比方，我看下面那些学员，眼睛都亮了。
他指了指幕布。
你把原理吃透了。他说，
不光吃透了，还能举一反三，拿生活里的例子往里面装。这个不容易。
姜磊在旁边，一拍许三多的肩膀。
我就说。他说，
三多这套教案，做得真好。那些老油条——
他朝外面努了努嘴，平时上课头都不抬的主儿，今天坐得笔直，一个没走。讲得好。
姚文彬在旁边，点了点头。
讲得确实不错。他说，通俗易懂，学员爱听。
许三多站在讲台边，被三个人围着夸，有点不自在。
就是……随便讲讲。他说。
随便讲讲？姜磊说，你这叫随便讲讲？我要是讲，那帮人早跑光了。
王教员笑了，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许三多。
有空。他说，来我办公室坐坐。咱们聊聊，你这套讲法，挺有意思。
许三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他说。
姜磊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他说，收拾收拾，回去休息。明天还讲呢。
三个人转身走了。
许三多站在讲台边，看着他们出了门，弯腰去拔投影仪的线。
教室外面，成才和甘小宁还没走，靠在走廊墙上。
甘小宁冲成才挤了挤眼。
看见没。他说，教员都来了。
成才没说话，看着许三多从教室里出来。
许三多抱着电脑，夹着教案，走过来。
走了。他说。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宿舍方向走。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在身后亮着。
几天后，宿舍楼下的公用电话亭，许三多刚打完电话，正准备挂，铃声又响了。
他接起来。
那个。电话那边，高城的声音，顿了一下，那个，许三多，你，你执行任务，有没有受伤啊？
许三多握着话筒，愣了一下。
他忍住了。
连长。他说，谢谢您的关心。我没有受伤。
高城说，哦，没事就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
高城又开口了，那什么，我听说，你立功了？
是的，连长。许三多说，两个二等功。
高城说，嗯，知道了。
许三多能想象出电话那边，
高城嘴角翘起来的样子。
那什么。高城说，
我跟你说，你不能单打独斗。部队是一个集体，你要懂得，懂得借用集体的力量，知道不？别自己一个人往前冲。
许三多说，连长，我下次注意。
高城说，对了。那个，史今和伍六一，后面会回七连。
许三多握着话筒，顿了一下。
他说，连长，小帅已经和我说了。
说了就好。高城说，那俩人，回来就好。七连，还是那个七连。
他停了一下。
你呢。他说，
你赶紧读书。最好，再跳一级。顺便，读个研究生。这样你回了702，就是营级干部，对你未来，会走得很顺。
许三多站在电话亭里，握着话筒，没说话。
听见没有？高城说。
许三多说，连长。
高城说，那就这样。我挂了。
许三多说。
电话挂了。
许三多把话筒放回机座上，站在电话亭里，没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已经黑了，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到台阶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部电话。
然后他转回身，上了楼。
另外一边，电话挂了。
袁朗把手机扔在桌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站起来，把身上那件全是泥的作训服上衣脱了，往椅子上一搭。
齐桓坐在对面，手里抱着一摞训练报告，正翻着。
队长。他说，你这样A三多，是不是不太好？
袁朗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桌沿上，吐了口烟。
我骗他哪点了？他说，你觉得训练不辛苦？
辛苦啊。齐桓说，累得跟孙子似的。”就生怕回答了不累，袁朗再来一句不累啊，那再来几组375
袁朗的腿，在桌沿上晃了晃。
训练报告，不多吗？他说。
齐桓的笔，停了一下。
太多了。他急忙开口，特别多。
袁朗看了他一眼。
除了你。他说，那九个家伙，哪个我能指望？
齐桓叹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份行动报告，上面画得跟鬼画符似的。
指望不上。他说。
就是。袁朗说，我就是在他那基础上，润色一下。我从哪儿A他了？
齐桓抬起头，看了袁朗一眼。
他说，您都是对的。
袁朗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弹了弹灰。
赶紧写。他说，大队长那边等着要呢。
齐桓低下头，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又停下来。
队长。他说，咱们这个季度的训练力度，是不是太大了？
怎么了？
我是说。齐桓说，下个季度，都有点变态了。
袁朗了一声。
你想想。他说，演习输得那么难看。谁敢说力度大？
齐桓张了张嘴。
那……他说，大队长也是俘虏啊。
袁朗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你对着大队长说去。他说。
齐桓的嘴，闭上了。
他低下头，拿起笔。
我还是写报告吧。他说。
袁朗靠在椅子上，吐了口烟，看着天花板。
桌上，那部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
齐桓拿起笔，刚要写，袁朗又开口了。
下个季度的训练大纲。他说，信息化这块，加上。
齐桓的笔停了。
加多少？他说。
美军这两年在阿富汗，在伊拉克。袁朗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你看新闻了？
看了。齐桓说，三月份打伊拉克，那仗打的，跟拍电影似的。
不是拍电影。袁朗说，是人家那套东西，跟咱们不是一个路子了。
他把腿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
你看人家那打击精度。他说，
战斧巡航导弹，从军舰上打出去，一千多公里，钻窗户。以前咱们觉得，能打中目标就行，人家现在是打中哪个窗户。
这个知道。齐桓说，精确制导嘛。
不是光精确制导。袁朗说，
是人家整个链路。从卫星，到预警机，到前线的兵，到发射平台，一条线串起来。前线一个兵，拿个笔记本，坐标一传，后面导弹就出去了。
他在桌上点了点。
c4ISR。他说，
指挥、控制、通信、计算机、情报、监视、侦察。这一套东西串起来，前线不是前线，后方不是后方，整个一张网。
齐桓在本子上记了两笔。
咱们现在。他说，还是靠电台，靠步话机，靠手画图。
所以得改。袁朗说，你看下个季度，信息化对抗这块，加上。
加多少？齐桓又问了一遍。
基础的，先练。袁朗说，
数据链通信，目标定位，火力召唤。以前咱们练的是，怎么隐蔽，怎么穿插，怎么摸哨。现在加一条，你摸进去，坐标怎么传，传给谁，传多快。
齐桓记着，点了点头。
还有。袁朗说，
电子对抗。人家能干扰你，你也能干扰人家。干扰与反干扰，这块，加上。
无人机呢？齐桓说，
美军那捕食者，在阿富汗就挂导弹了。咱们现在连个像样的侦察无人机都没有。
没有，就先练战术。袁朗说，
没有装备，不等于不知道怎么用。你先把侦察、监视、目标引导这套战法想明白，将来装备一到，直接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