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叹了口气。
队长。他说，这一套下来，训练量又得加三成。
加三成算什么。袁朗说，你看看人家怎么打的。咱们现在这点训练量，跟人家比，就是早操。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这次演习。他说，
钢七连演习为什么和咱们打了平手？不是咱们不拼命，是他们也在向着信息化转变。在大兵团作战下，同等条件，特种作战没有太大优势。”
除了体能、战术、射击，再加三个模块：数据链通信，电子对抗，火力召唤。每个分队，轮训，一个都不能少。
齐桓说。
写吧。袁朗说，写完给我看。
齐桓低下头，笔在纸上飞快地划。
袁朗靠回椅子上，又摸出一根烟，点上。
他看着窗外，吐了口烟。
时代变了。他说，不知道是说给齐桓，还是说给自己。
周末，图书馆角落里，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
桌上摊着一本书单。
成才、甘小宁、马小帅，三个人看着那张单子，又抬头看了一眼许三多。
许三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杯水。
开学的时候，我给你们的书单。他说，你们看了几本？
成才先开口。
他说，我看了两本。
读书笔记呢？
成才低下头，没说话。
许三多看向甘小宁。
你呢？他说，看了几本？
甘小宁挠了挠头。
班长。他说，你这是找后账吗？
我问你看了几本。
甘小宁张了张嘴，眼神飘了。
许三多看了他一眼。
一本没看？他说。
甘小宁没说话，等于默认了。
许三多又看向马小帅。
马小帅本来正低着头，感觉到许三多的目光，又看了一眼甘小宁。
甘小宁冲他使了个眼色。
马小帅急忙坐直了。
班长。他说，我都看完了。
许三多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他从桌上扯过一张报纸，推到三个人面前。
报纸头版，全是英文。
你们都看看这个。他说。
成才看了一眼那张报纸，又低下头。
三多。他说，我的英文，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很差。成才说，很差劲。
甘小宁凑过去看了一眼，缩回来。
我的班长。他说，
纯英文报纸，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那二十六个字母，凑一块儿我都认不全。
马小帅拿过报纸，翻了翻。
班长。他说，我……就能看懂个大概。
许三多蹙了蹙眉。
明天早上。他说，我给你们补英文。
成才抬起头。
三多。他说，这个有啥用啊？
对啊。甘小宁说，班长，这个在部队，也用不上啊。咱们练打枪跑操，看英文报纸干什么？
用得上。许三多说。
他没多解释。
马小帅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
班长。他说，我听你的。明天早上，我准时到。
成才和甘小宁同时转过头，看着马小帅。
两个人没说话。
眼神里，明明白白写了两个字。
叛徒。
马小帅被他们看得，缩了缩脖子，没敢抬头。
许三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明天早上六点。他说，操场边上。谁不来，自己看着办。
成才和甘小宁，又转过头，看着许三多。
许三多把水杯放下，站起来。
我还有事。他说，你们慢慢看。
他走了。
桌上，那张全是英文的报纸，摊在四个人中间。
成才看着报纸，又看了一眼甘小宁。
甘小宁看着他，又看了一眼马小帅。
马小帅缩着脖子，不敢看他们。
图书馆里，很静。
窗外，太阳偏西了。
天刚亮，训练场上有雾。
张岭和陈涛从跑道那头跑过来，跑着跑着，
张岭慢了下来。
他听见前面有人在说英文。
他给陈涛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加速跑过去。
跑近了，一看。
许三多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说着英文，调子抑扬顿挫，跟母语似的。
成才、甘小宁、马小帅跟在他后面，三个人一边跑，一边磕磕巴巴地往外蹦单词。
许三多跑着，听了听三个人的回答，眉头皱了起来。
你们要知道。他说，
未来咱们国家，跟世界全面接轨。英文，是必不可少的。看不懂外军的资料，听不懂人家的装备参数，将来打仗，你连对手的电台都听不懂。
成才有气无力地了一声。
他说。
班长。甘小宁喘着气，别念了。你这都念了一早上了，我们都知道了。
马小帅在后面，跑得脸通红。
班长。他说，你放心，我乖乖学。
张岭和陈涛站在雾里，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蹑手蹑脚地，准备往旁边绕。
张岭。
陈涛。
两个人的脚步，顿住了。
许三多没回头。
张岭和陈涛，异口同声，立刻立正。
你们两个的英文，怎么样？许三多说。
张岭和陈涛，慢慢转过身来。
张岭脸上挤出个笑。
那啥。他说，排长，你知道，我是老兵。
老兵怎么了？
就是……张岭挠了挠头，英文，不太行。
陈涛在旁边，赶紧接话。
排长。他说，就是之前太忙了，没顾上。
许三多看了他们两个一眼。
那你们过来。他说，一起练。
张岭和陈涛，站在原地，脸都绿了。
两个人心里，都在抽自己嘴巴子。
没事跑什么训练场。
跑就跑吧，跑这么快干什么。
跑这么快，怎么就跑到这儿来了。
许三多没再看他们，转身，继续往前跑，嘴里又开始说英文。
成才、甘小宁、马小帅，跟在后面。
张岭和陈涛，磨磨蹭蹭地，跟了上去。
雾里，五个人的影子，越跑越远。
英文的声音，磕磕巴巴的，飘在训练场上。
天刚亮，训练场上雾还没散。
前几天这时候，场地上少说两百多号人，跟着许三多打拳，呼呼啦啦，跟赶集似的。
今天，场地上就六个人。
许三多在最前面跑，嘴里蹦着英文。
成才、甘小宁、马小帅、张岭、陈涛，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磕磕巴巴地往外蹦单词。
张岭跑了两圈，喘着气，扭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场地。
排长。他说，人呢？
许三多没回头。
什么人？
昨天，张岭说，这地上站满了人啊。今天怎么一个都没了？
陈涛在旁边，喘着气接话。
这几天排长你打拳。他说，那帮人跟着你学。今天你改跑步念英文了，他们……
他没说下去。
他们怎么了？许三多说。
他们不来了。陈涛说。
甘小宁在后面，跑得脸通红，听了这话，乐了。
我说呢。他说，
今天早上一出宿舍楼，我还奇怪呢，怎么这么安静。那帮人，一听要念英文，全跑了。
成才在旁边，呼哧呼哧地喘。
这不正常吗。他说，打拳，跟着比划比划就行。念英文，谁乐意啊。
马小帅在后面，跑得最快，一点不喘。
我乐意。他说。
成才和甘小宁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小帅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张岭一边跑，一边摇头。
这帮人。他说，前几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四点半就来占位置。今天一听念英文，全趴被窝里了。
排长。陈涛说，你看，要不咱明天还是打拳？
不打。许三多说，明天接着念。
陈涛的脸，垮了。
六个人，沿着跑道，一圈一圈地跑。
场地上，就他们六个的脚步声，和磕磕巴巴的英文声。
太阳从东边冒了个头，雾散了点。
远处，单双杠那边，有个早起的兵，往这边看了一眼，看见他们六个在这儿跑、在这儿念英文，愣了一下，转身就走了。
走得飞快。
甘小宁看见了，笑得差点岔气。
看见没。他说，那哥们儿看了一眼，跑了。
别笑。许三多说，你也好不到哪去。昨天那个单词，你又念错了。
甘小宁的笑，僵在脸上。
哪个？
通信那个。许三多说，munication。
甘小宁张了张嘴，没念出来。
你看。许三多说，又不会了。
甘小宁闭上嘴，呼哧呼哧地跑。
成才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了他一眼。
张岭和陈涛，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
没事跑什么训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