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队办公室，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姜磊和姚文彬面对面坐着，面前各摊着一摞文件。
姜磊手里拿着笔，在一份训练计划上划着。
姚文彬在写思想教育总结，写得很慢。
两个人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姜磊先开口了。
老姚。他说，你最近，怎么不去训练场了？
姚文彬的笔，停了一下。
我忙。他说，思想教育总结，党建材料，学员奖惩，心理疏导，哪样不是我干？
拉倒吧。姜磊说，你以前不也这些活，天天早上还去训练场转一圈。
姚文彬抬起头，看了姜磊一眼。
那你呢？他说，你以前比谁去得都勤，六点就到。这几天怎么了？
姜磊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
我也忙。他说，训练计划，季度考核，器材申请，哪样不是我干？
姚文彬了一声。
你忙？他说，你忙个屁。你就是怕。
我怕什么？
你怕许三多把你叫住。姚文彬说，问你英文怎么样。
姜磊的脸，僵了一下。
他敢。他说。
他有什么不敢的。姚文彬说，张岭和陈涛，都让他叫住了。你以为你能跑了？
姜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那小子。他说，
前几天带一帮人打拳，呼呼啦啦，两百多号。这几天改跑英文了，人全跑了，就剩他那几个。他还跑得挺来劲。
可不是嘛。姚文彬说，我昨天早上从训练场边上过，就听见他在那儿念英文。我赶紧绕路走了。
你绕路了？
绕了。姚文彬说，多走了两百米。
姜磊笑了。
我也是。他说，
前天早上，我本来想去看看。刚到跑道口，就听见许三多在那儿喊munication。我转身就走了。
姚文彬也笑了。
你说这小子。他说，他怎么想的？大清早的带着那几个小子，不睡觉，跑出来念英文。
人家有追求。姜磊说，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早上能多睡五分钟就多睡五分钟。
我那是养精蓄锐。姚文彬说。
拉倒吧。姜磊说，你就是懒。
姚文彬拿起笔，作势要扔他。
姜磊笑着躲开了。
两个人闹了一下，又坐回去写文件。
写了一会儿，姚文彬又开口了。
说真的。他说，许三多这小子，是个人物。
姜磊说，是个人物。
打拳，能把两百多号人吸引来。姚文彬说，
讲课，能把别的专业的人吸引来。现在念英文，虽然人少了，可他那几个，天天跟着跑。这号召力，一般人真没有。
姜磊点了点头。
所以啊。他说，以后训练场，我还是少去。
我也是。姚文彬说，等他什么时候不念英文了，我再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图书馆里，很静。
两个人低下头，继续写文件。
窗外，太阳偏西了。
又是一天早上，训练场上雾还没散。
许三多在前面跑，嘴里说着英文。
成才跟在他旁边，磕磕巴巴地接了一句，比前几天顺多了。
甘小宁和马小帅跟在后面，呼哧呼哧地喘，半天蹦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跑了两圈，许三多停下来，看了一眼成才。
成才。他说，你进步真快。
成才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把那点笑压下去。
都是小事。他说，语气淡淡的，可眼角的笑，根本不做掩饰。
甘小宁在旁边，跟马小帅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翻了个白眼。
许三多没看见，转过头，看向甘小宁和马小帅。
你们两个。他说，要好好练。这以后，都能用上。
甘小宁和马小帅，齐齐转过头，看向成才。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两个字。
叛徒。
成才被他们看得，脸不红，心不跳。
他趁着许三多转身去拿水的功夫，冲甘小宁和马小帅，挑了挑眉。
那眼神，得意得不行。
甘小宁气得，差点没把手里的水壶捏扁。
行啊你。他压低声音，你偷偷练了？
成才没说话，嘴角翘得更高了。
你跟谁练的？马小帅也压低声音。
成才看了一眼许三多的背影，确认他没回头。
纪晨。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班那个。
纪晨？甘小宁想了想，就是那个家里爹妈都是教授的？
成才说，我让他每天晚上，跟我对练一个小时。
甘小宁瞪大眼睛。
你行啊。他说，你这是偷偷开小灶。
谁让你们不练。成才说，语气轻飘飘的。
马小帅在旁边，攥了攥拳头。
你等着。他说，我明天也找人练。
许三多拿着水回来了，三个人立刻闭嘴，站得笔直。
许三多看了他们一眼。
怎么了？他说。
没事。三个人异口同声。
许三多没再问，把水递给他们。
再跑两圈。他说。
四个人，又沿着跑道，跑了起来。
雾里，英文的声音，磕磕巴巴的，飘在训练场上。
晚上，宿舍里灯亮着。
许三多坐在自己的桌子前，手里拿着本书，可半天没翻一页。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陈涛。
陈涛。他说。
陈涛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听见这一声，手一抖，笔差点掉了。
这几天，他看见许三多就发怵。
排长。他转过身，怎么了？
许三多看着他，想了想，才开口。
他说，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
陈涛愣了。
旁边，孟小天正端着杯子喝水，听见这话，杯子停在嘴边。
林知远从床上探出头，往下看。
两个人的眼神，同时落在陈涛身上。
微微眯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赶紧解释，别伤到我排长。
陈涛苦笑了一下。
排长。他说，你这是从哪里说啊？
许三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和张岭。他说，
这几天，都没去训练场练英文口语。我在想，是不是我教的有问题，你不想学了。
噗——
孟小天一口水，全喷了。
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脚尖在桌子底下，踢了踢陈涛。
眼神示意——赶紧解释。
陈涛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林知远从上铺探下来。
为什么啊？他说，英文挺简单的啊。
陈涛和孟小天，齐齐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孟小天压低声音。
小远。他说，你闭嘴吧。对我们，真的挺难的。
林知远缩了缩脖子，没说话了。
许三多看着他们三个，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们三个。他说，都坐。
三个人一看许三多表情严肃，急忙扯过凳子，在许三多面前，排排坐好。
陈涛坐最左边，孟小天坐中间，林知远坐最右边。
三个人坐得笔直，跟受训似的。
许三多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我不是要批评你们。他说，我就是想知道，是不是我教的方法不对。要是不对，我改。
陈涛急忙摇头。
排长。他说，不是你的问题。真不是。
那是什么？
陈涛张了张嘴，看了一眼孟小天。
孟小天咳了一声。
排长。他说，是这么回事。老陈吧，他不是不想学。他是……他是怕。
怕什么？
怕你叫他。孟小天说，他这几天早上，都在宿舍偷偷练体能。他说，练体能，至少不用念英文。
许三多愣了一下。
他看向陈涛。
陈涛的脸，有点红。
排长。他说，我不是不想学。我是……我是真学不会。我那二十六个字母，到现在还没认全呢。
许三多看着他，看了半天。
然后他开口了。
学不会。他说，可以慢慢学。
陈涛抬起头。
我教得慢一点。许三多说，一个单词一个单词教。总能学会的。
陈涛看着他，没说话。
孟小天在旁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陈涛。
陈涛点了点头。
他说，排长，我学。
许三多点了点头。
然后看着陈涛。
陈涛。他说，你说说，你觉得英文，难在哪儿？
陈涛挠了挠头。
排长。他说，这玩意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许三多没说话，看着他。
真的。陈涛说，
我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天天摸枪，天天跑五公里，哪碰过这玩意儿？现在让我念英文，我嘴都张不开。
孟小天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他说，排长，我也是。我那嘴，说中文利索，说英文，跟含了个热茄子似的。
许三多看向孟小天。
你呢？他说，你觉得难在哪儿？
孟小天想了想。
排长。他说，我觉得吧，这英文，它就不是给人学的。
怎么说？
你看啊。孟小天掰着手指头，
中文，一个字一个意思。英文，一个单词，好几个意思。，去、走、进行、变成，这谁记得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