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关门的婆子，穿个大红褙子，身侧还挂了个桃木符，俨然是一副师巫打扮。
这魏婆子，果然与前阵子那一杆子三教九流还有拉扯。
“去去去，这儿没吃食！”
不待高妈妈探进头多问，这婆子便抬手挥了帕子，要撵人。
高妈妈死死扒住门框往里头瞧了瞧，院儿里挤得人满为患，当中还有个略高些的台子，上头站着个头插翎羽的师巫，可不就是之前来下人院与魏婆子拉扯的那人么？
“赶紧走，看什么看？”
见高妈妈一个劲儿伸脖子，那婆子不耐烦了，伸手就推搡，
“里头大师正做法么，你再看，当心你那一双招子！”
“砰”的一声，门子被紧紧闭着。
高妈妈扒到门上，凑过耳朵细细去听，除了有些嘈杂和惊呼外，旁的再没听出啥。
不过这也够了。
如今外头虽盛行烧香拜佛，可那些个士大夫人家，敬重的可是正经的和尚与道士，最烦的就是这神神叨叨的师巫们，还给他们这伙人都唤作“时妖”，顾名思义，就是骗吃骗喝的意思。
这魏婆子整日厮混在这里头，也不晓得究竟干涉进去多少。
高妈妈心里头有了数，方才脚下生风的归了家。
倒是稀奇了，从前人人厌弃的魏婆子，最近屋里倒总也凑着些个碎嘴婆子，在一堆说三道四、扯七扯八。
一个二个瞧着满面春风，好不得意的样子。
高妈妈打她门前瞧了两眼，干脆抬脚进去打听，
“呦，多热闹。你们今儿聊甚呐？”
屋里的人见是高妈妈来了，一时都噤了声，有几个脸色都不大好了。
高妈妈看了一圈儿，这里头坐着的大部分都是二房何娘子的那些个陪房，还有三两个是冯家的旧人。
得！这是不晓得密谋甚呢，故意防着她。
高妈妈心里头有了谱，故意装作看不出似的，又很是搅和了几句儿，这才回了自个的屋。
这会子玉姐儿与胖丫都回来了，高妈妈便将这事儿说与俩丫头听。
“稀奇的是，她们近来各个穿金戴银的，就那个整日穿补子褙子那个水生娘，玉姐儿你还记得不？她今儿腕上，戴这粗一只银镯儿。”
高妈妈口若悬河，伸出两只手指朝姐儿俩比划。
那个水生娘，就是何二娘子的陪房，地地道道的下里巴人，目不识丁，粗鄙得很。时常穿着一件快要包浆的破褙子，上头打满了补子。
要说她是二房的人，爱穿戴啥就穿戴啥。
可好死不死，从前在钦州时，姜大娘子约了几个官宦娘子小聚，恰逢这水生娘在院里闲走，一下冲撞了贵人。
她破衣烂衫，发髻散乱，十分给姜大娘子闹了个没脸，叫外人很笑话了两天。
“她都有银镯儿戴了？”
金玉听了都有些诧异。
要晓得这个水生娘，之所以叫水生娘，实在是因为她有个好赌成性的烂泥巴儿子叫水生。
她这般穷困潦倒，皆因那水生总欠着赌债，闹得她不得不变卖家资去替儿偿还。
这是个连腌黄瓜都恨不能分两日用的人，况且何二娘子本就不待见她，也不会给她赏下什么，她岂能舍得自个出钱买个银镯儿戴？
“可不是么？”高妈妈撇了撇嘴，“我这双眼睛看得真真的。”
这倒是蹊跷了，他们二房的究竟在折腾啥？
那魏婆子猛然间从屎壳郎成了香饽饽，大伙儿又都富裕起来，这不难推断出，这些人的银钱与魏婆子脱不了干系。
可遍院子都晓得这魏婆子的斤两，她是个内宅琐事都做不好的人，能从哪儿闹出银钱，还愿意分上大伙儿一杯羹？
以她的行径，不沾别个便宜那都是好了，实在不像个能成事的人。
“莫不是叫外头给骗了？”金玉想了想，便问出来。
高妈妈连连摆手：“各个真金白银的，哪儿是叫骗了的样儿？”
“啊！”
这一下，边上胖丫仿佛想起什么。
前边有一日，玉姐儿忙着，她独自挎了篮子到州桥去吆喝。
从前那个抢了她们营生的汤婆婆，凑过来与她说过话，说是要邀她一道学法术赚钱。
那个汤婆婆的脖子里头还挂了个金坠儿来着。
“啥法术？”金玉丈二摸不着头脑，问起来。
倒是高妈妈先急了：“好个老钳婆，她该不会是要骗你去做了那师巫吧？我的儿，那行当可做不得，当心叫人家一把火烧成渣了……”
“不是不是！”胖丫急急解释，“说是什么点金术，此法只教有缘人。”
“点金术？那你因为啥不去学？”高妈妈问。
“小姑说了，这汴京多是拍花子，点石成金这种事儿，我听都不曾听过，怎么可能啊？”
胖丫得意起来，仿佛自个多么聪明，
“我看她就是见我一个人，想将我拍去走，故意说瞎话来哄我。”
理是这么个理，但金玉琢磨着，总还有一个关窍不对。
那汤婆婆游走在市井，据说有六七年了，家里就是汴京的坊郭户，有儿有女。
再如何想不开，她也不能去做了那拍花子的勾当，这丧尽天良的事儿，可是要祸害全家的。
那她的动机是啥？
金玉越想越不对，问起高妈妈。
“啧！”高妈妈也回过味来。
都是穿金戴银，都是去了花巷，这其中莫非也有了什么联系不成？
“这样，待明儿我回了娘子，便就去外头寻那汤婆婆探探口信儿。”
高妈妈一锤定音。
这种事儿她不能擅自行动，必须要与姜大娘子知会一声。
做下人的最忌讳自作聪明。
外头波谲云涌的，她只是个仆妇，可莫要卷入什么不可收拾的境地才好。
只有等娘子开了口，她这才敢撸起袖子来好好儿地打听去。
却说娘儿三还没睡下呢，就听外边夹巷里头在吵嘴。
“贼咬虫，腌臜货，丧天良的小王八……”
骂人的污言秽语不重样。
高妈妈细细听着，这声音倒是生分得很，不像是跟前爱吵嘴的那几个妇人。
“且叫我出门去看看。”
她披上个薄半袖褙子，趿拉着鞋往外去凑热闹。
“我也要去！”胖丫耳朵一竖，三下两下扒到床下来，非要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