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香苗说了半天，金玉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还是那花果饮子的事儿。
四姑娘近来酷爱话本子，对里头的花果饮子念念不忘。
许奶妈托了人到外头打听，也不曾听闻有甚好的饮子方，只有三两个开出价的，都得十多贯银钱那样多，且又不晓得方子如何。
如今买些个可传承下去的手艺可当真是不容易，就连一个饮子方，那也都是藏着掖着的“传家宝”。
这不是早起的紫苏水又端回来了么？
姑娘闷闷不乐，只说热得她没胃口，何样的吃喝也不想用。
小姐儿身子弱，外头大夫早说过，尤其到了夏日，越是不可总用了冰。
热的吃不下，冰的不许吃，可把许奶妈愁坏了。
方才亲自往大灶房去，托了孟厨娘给想些花样，开个小灶给午间送来；才归了院子，便发了好一通邪火，埋怨香苗是个木疙瘩，弄些个饮子也弄不明白。
“没个方子没个剂量的，这叫我可怎么弄？”
香苗愁得眉毛都皱到一起，
“这不就是巧妇难为，难为，哎呀，总归就是叫人作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金玉对香苗这一通抱怨，也是颇为同情。
许奶妈一门心思为着姑娘，见姑娘不进水米，自是急了。
再说这夏日燥热，有些个火气也是难免的。
“对，是这个话儿。”
香苗看金玉的眼神又多出三分崇拜来，
“好玉姐儿，早听闻你常在外头卖些小食的，你那儿可有啥不打紧的吃喝，叫我做上个拿去交差？”
问起这，香苗的脸又“唰”地一红。
问人方子如掏人的荷包，但凡要点脸的人，都不会这般做。
没看主子们晓得了玉姐儿有营生，也没哪个张口来要的么？
“玉姐儿，你去做，我不看。”
香苗忙补充起，又与了玉姐儿十个铜子，
“我上月买了面脂擦，手里余钱不多了。待做成了，许奶妈定是要赏的，到时候我把赏钱都与了你，好玉姐儿……”
要说香苗向来是个有分寸的，难得开一次口，且又是这般恳切。
金玉上回便觉着那花果饮子搞不成，心里还想起俩方子。
这会儿香苗这般说了，她便应下，
“我倒是听闻过一种解暑的茶饮，不过也是听人家说，可不晓得做出来成不成。”
“再不成那也比我做得成！”
香苗这也是病急了乱投医，找个针线丫头来做起了饮子，
“总归咱做出来，那便是用了心。姑娘用不进，那咱也没辙了不是？”
倒是这么个理。
要说这香苗憨厚吧，她还不是那十分愚忠的。
桃花性寒，且这个时节只剩干花，香气早散得闻不着啥了。
通常花茶的做法，都是窨香工艺。
比如茉莉花茶，那便是要用鲜摘的茉莉，与炒青绿茶放到一块，熏制几天，茶叶便能自带上茉莉清香，沸水一冲，香味儿便能散出来。
这个时节，时令的鲜花没有啥了，茉莉也只剩些干花，香气散得快。
左思右想，金玉还真想起来，桂花不怕放，不论何时，都是香气浓郁，倒是符合要求。
这花儿的名目定下了，再还有果子。
那话本子上提到的橙香橘香，倒是最最合适。
眼下府上还有香橙，再加上姑娘本就爱用香枨元，金玉干脆便选了它来做花果饮子。
这饮子想要味儿美，最要紧的还是茶滋味儿。
如今北宋没得发酵茶，多为蒸青炒青的绿茶，可桂花要配上些碳培味儿才是好喝。
金玉想起前世在云南白族事，人家喝的烤绿茶，心里头便有了主意。
她挑拣出两浙来的蒸青草茶粉，又选了添有木樨、乳香和沉香的煤粉香饼来，点燃了，将草茶放到小罐里烤。
不兑水也不添旁的，就这样文火慢慢烤，时而就要翻动茶叶，当心着烤糊了。
“玉姐儿，这茶叶怎得还能烤啊？这么着不鲜了，哪儿还能喝？”
香苗这会儿战战兢兢，又不敢搭腔。
人家玉姐儿请了她一道进来瞧，那便是天大的恩情，纵是胡乱做的玩意儿，她也不能再说啥。
宋人喝茶讲求鲜，当年明前最上乘。
偏这玉姐儿拿了明前茶，却是全都糟蹋了，放到火上一烤，哪儿还有味道。
这样好的上等茶，纵是姑娘这儿也不多得。
香苗心里头打鼓，生怕夜里叫许奶妈晓得了，当真要来掐她的肉。
“你且等等，待会儿做好了尝尝。”
金玉不急不躁，继续扒拉茶叶。
直待绿色的茶芽微微卷曲泛黄，她这才拿下罐子。
香橙挖出果肉，将茶叶投入橙皮里，趁着热乎便锁起滋味儿。
剩下的果肉，再削些黄澄澄的橙皮碎，一道放进汤瓶里，小火慢煮。
待果香四溢，她叫香苗去将那烤过的绿茶都研磨成粉，自个则是兑入花蜜，拿调羹往那果肉里搅动起来。
四姑娘喜甜，花蜜多多地放。
然后再使纱布滤干净果肉渣滓，便得了大半汤瓶的香橙甜饮子。
取来个蒸锅，下边放上饮子，上头搁篦子，将木樨香料粉末与干金桂、草茶粉搅匀了，放篦子上，盖了锅盖开文火蒸。
直待各种香气交织飘散，金玉这才将汤瓶拿出来。
只见这汤色，黄澄清亮，一点儿没有那日香苗煎出来的污浊之色。
再一闻，橙香浓郁，隐约有香药、金桂和草茶味儿，还有些碳培之味。
“这饮子要趁热喝，夏日喝了也不燥。”
金玉舀出半勺，叫香苗尝尝。
香苗将信将疑地抿上一口，眼睛登时就放了光，
“诶呀，这还真好喝！不见一点儿苦滋味！”
“玉姐儿，你还真是神了，怎得啥都会做？”
“快去吧，待会儿冷了气儿散了，可没这般好喝。”
金玉抿着唇，叫香苗去送汤瓶。
“对，是嘞，咱得叫姑娘快些喝。”
香苗如梦初醒般，提了汤瓶，又去取了一小碟香枨元，这才往姑娘那屋里去了。
金玉回去做针线，心里一下惦记这饮子，一下又惦记昨儿高妈妈那事儿与点金术。
愣愣地坐了好一会儿，硬是没做多少活。
却说那头，高妈妈这会子在朱婆子家里，聊得正是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