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寻思这么些年了，咱到底有些情分在。”
那朱婆子说着，拉过高妈妈的手，又低声交代，
“这样的好事儿我念着你，你可不能说出去，到时候那姓魏的要恼了我呦！”
“我是啥人你还不晓得？”高妈妈当即拍着胸脯保证，“你待我如何，我心里头有数，放心吧，若事儿真个成了，少不了你的好！”
“得嘞！”
拉拉扯扯的，高妈妈便从这朱婆子屋里出来了。
姓魏的那贼损厮，果真是掺和进那劳什子的点金术里了。
不光如此，她还领着下人院的一众仆妇们，都拿出钱财物件儿，一道去修炼点金术。
听朱婆子说，随处一块石头交上去，只需如何念叨两句儿，指头向上头一指，便就能变成一小块儿金子或是银子。
昨儿在魏婆子家里那些个人，都是亲眼所见，领到了金银的人。
哼，也不想想她魏婆子是个啥人，那样个小性儿，无利不起早的货色，能够带着大伙儿一道赚了钱？
高妈妈可不信。
但说这朱婆子也是个傻的。
她是从前冯家旧人，听说是何老太太当年的陪房。
如今年事已高，身子不大爽利，在府上已经没有差事做了。
膝下一儿一女都成了家，皆是在府里不大要紧的地儿当着差。
儿女那样劳心费力地干，攒下些银钱容易么？
她倒是好了，竟将屋里那点家底儿一股脑地砸出去学那狗屁的点金术去了。
到底还是钦州来的，没见过何样的世面。
不说远的，就说高妈妈做姑娘时，跟着还未出嫁的姜大娘子，光是听汴京的骗术就听了不下十种路数。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高妈妈起初还旁敲侧击地提点过两句，见她油盐不进的，便也没再多说。
总归扔出去的银钱可收不回，这会儿还是莫要打草惊蛇，先与姜大娘子商量出个应对才是好。
“岂有此理！”
姜大娘子听完，人险些气得昏过去。
一旁刘妈妈也恨得跺脚，
“这些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这要是传出去，还不晓得人家如何笑话咱！
咱们娘子掌家不易，请了先生叫她们学，一个二个都不愿学。尽晓得做这些个丑事，拖咱们相公娘子的后腿！”
天也，这可如何得了呦？
三天两头地搞出这些笑话来，不晓得的还当姜老翰林多么不会教养女儿，竟是往外嫁了一个棒槌！
“盼春，咱大房的可有人搅合进去？”姜大娘子问。
高妈妈忙不迭摇头：“不曾瞧见有咱的人。”
说着，她又追声补上一句，
“娘子，咱大房的向来安分守己，没有哪个是妄图天上掉饼的。咱们谨记着娘子的教诲，万万不敢呐！”
高妈妈是个传话人，有了表忠心的机遇，便是要立刻抓住的。
姜大娘子听得这般，面上也缓和了不少，
“晓得你们都是忠心的，这些年跟着我来这冯家，也是受了委屈。”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好半晌也不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地点着，也不知盘算些个什么。
刘妈妈为高妈妈看了坐，高妈妈便放轻了呼吸，自个在那儿端坐好，静悄悄地等着。
内宅管家，芝麻绿豆大的事儿都有可能生出千层巨浪。
姜大娘子向来不是那随意处置的人，且要容她再盘算好些时候。
总归没叫她高妈妈退下，那便就候着。
“姓何的那个蠢货，可掺和进去了？”
忽地，姜大娘子问起来。
这……怕是说的何二娘子。
从前姜大娘子无论如何，在下人们面前也要维护亲眷三分脸面，这会儿这般称谓，倒是叫高妈妈心里头偷笑。
这是把她看得越重，越信任了。
“二娘子那儿没甚动向，就连康家都没见往来。”
高妈妈回话道，
“过些日子要晒红绿了，也不见她院里的丫头们开始为二姑娘准备，倒是稀奇。”
六月初六，天贶节，汴京时兴晒红绿。
所谓晒红绿，便是各人将家里的书籍、布匹都拿出来晒，挂得屋前屋后到处是。
哪家晒得多，哪家就红火有面子；哪家晒不出，哪家便是过得拮据。
尤其是这样的官宦人家，更是要好好地晒一晒。
今年冯家有两个待嫁的姑娘，自是要为姑娘晒嫁妆的。
姜大娘子早就安顿了大姑娘那儿的一应准备，却说何二娘子毫无动作。
“这个蠢货，别是将二丫头的物件儿都拿去学那劳什子的点金术了吧？”
姜大娘子一时想到，猛地抬起眼睛。
“这……”高妈妈一想，说不定还真有可能哇。
魏婆子与何二娘子沾亲带故，这样的“好事”，说不得就要报上去邀功。
若往深处想，说不得她魏婆子所作所为，背地里都有何二娘子在推波助澜。
“我记得那魏婆子进府里有几次。”
高妈妈这会儿也郑重起来，回忆道。
魏婆子没了差事，还尚在病中，进府里能做些啥？
先只当她来闲走，这会子想想，说不得就是去寻了何二娘子。
姜大娘子又是好一阵没做声，兀自捧起个盏子，细细品茗。
“明前的玉露味儿到底嫩些，拿下去罢，下回端些团茶上来。”
她放下手里的盏子，抬眼看向高妈妈，
“我这儿还有半斤明前玉露，平日里那些个小官人家都吃不上的好玩意儿。你家贵三也是有口福的，我记得他好吃玉露，便带去罢。”
“哎呦，多谢娘子抬爱喽，这样金贵的玩意儿，可不能叫贵三牛饮的。我收着，到时候与玉姐儿做嫁妆底儿。”
见高妈妈喜笑颜开，姜大娘子这才正了正神色，
“我嫁过来这些年，这一张脸面早就丢个干净了。
整日里搞出这些笑话，我也十分疲倦了，再不差她这一回！”
高妈妈听得这般，赶忙起身，垂手侍立，不敢作声。
“你且去盯着，要捏到实在把柄了再说。”
姜大娘子这次是亲自交代下来，
“我就不信，她何双莲若真是这般个闯祸精，我这府里可还能不能容得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