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二娘子话音才落，何老太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原本她说姜氏的话都到了嘴边，又只好生生咽下去，冷眼看向何二娘子，
“那我且问你，为何昨儿姜氏派了人去知会你，今儿还能将这事儿耽搁了？”
这般一问，何二娘子登时慌了。
“我，我……”
她眼神闪了闪，脱口而出道，
“我昨儿都安顿了胡妈妈，哪晓得这点事儿她都做不好？！
娘，家里的事您向来知晓，我这陪房可没有请了什么人来调教的，自是比不得嫂嫂会来事，这也要怨到我头上？”
何二娘子话音方落，侍立在远处的胡妈妈整个人身子一怔，忙不迭地就跪下讨饶，
“求老太太责罚，老婆子我犯了昏哇……”
何老太太心里正有气没处发，瞧见这个姓胡的婆子也来气。
“无规矩不成方圆。”
顿了顿，她偏过头交代，
“去外边打上五板子，叫院子里这些个人都给我瞧好了！”
这……贴身妈妈要是动了板子，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情了。
可何老太太是府上最尊贵的，她发话了，下面的人便只有听着的份儿，就连姜大娘子都不可忤逆半句。
按说这时候，谁的妈妈犯了事，谁便要出声讨饶的。
说上三两句好话消了气，哪个还能真打了谁的贴身妈妈不成？
却说何二娘子非但不讨饶，竟是又垂下头，捏着帕子抹起眼泪。
唉，娘子也难呐。
胡妈妈心里虽发寒，却再没有为自个辩白上半句。
何二娘子是她看着长大，这一路的个中艰辛，旁人不晓得，她却清楚的。
如今五个板子，能为娘子换得个喘息的时机，那便是值了。
待后边娘子学成了点金术，她便也能歇下，学了那些个老太太一般，住个闲院儿，养几个丫头，也快活上几年。
哼，折腾了半天，竟是叫自个的妈妈凭白挨了打。
以己度人，若是刘妈妈也有这样一天，姜大娘子自问，她是决计不会叫这些劳苦功高的人受这般奇耻大辱。
情分只是一方面，若一个主子，连身边人都护不住，又凭甚要人家忠心耿耿？
何老太太又是斥责了一番，再见何氏这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头又是悔又是恨。
这么些年，她是生拉硬拽，明里暗里不晓得贴补进去多少。
可何氏又做了些什么，除了一屁股的烂摊子，旁的事是样样做不成。
早叫她给二郎买上几个养娘，抱个自个的哥儿养在身旁，可她听得进吗？
整日和个小娘争风吃醋，哪儿是做主母的那块料哇！
今日罚了她的妈妈，越是叫她没了脸面。
何家本就式微，来了这京中叫人瞧不起，再加上这些个破事儿，往后何氏岂不是更艰难？
“此事就作罢，若叫我听见哪个敢叫院里人晓得半句，那就别怪我做老的不讲情面。”
这般想着，何老太太又补上这一句。
屋里一杆子下人跪倒一片，连声称是。
姜大娘子也微微垂下头，恭顺地应了一声。
何二娘子瞧见这般，心里头的大石才悄然落定。
胡妈妈被打板子，她又岂会不心疼，可眼下她自个都是个泥菩萨，又哪儿能管得上她？
胡妈妈与她这么些年，比亲娘还要再亲厚些，她是定然能理解自个的。
“行了行了，好好的日子叫你们折腾得堵得慌。”
何老太太心里郁结难消，这时候也找不出什么话儿来斥责姜氏，干脆摆了摆手叫都退下，
“老三家的不日便要回来，姜氏，你管着家，务必还要再仔细些。
何氏不懂，你也甭以为这事儿你作壁上观就对了！
还有老二家的，你休要再给我哭哭哭的，若是老三家的要有个好歹，你看我如何收拾你！”
听听，听听，三言两句，便是将喜恶说了个清楚明白。
姜大娘子早些年也有过不忿，可这会儿权当是一阵风吹过去了，心里头不见半分恼意。
要说这何老太太虽待她一肚子坏水儿，可正如前些年娘家嫂嫂宽慰她的那句话。
这样个眼皮浅的糊涂老家伙，比起那些大户里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精怪可要好的多。
至少手段都是用到人脸上的，随手一扒拉，除了沾上些个腥臊，碍不着哪个。
再说了，何老太太手里捏的那三瓜俩枣，爱给了哪个就给了哪个。
她嫁进来作宗妇，求的也不过是冯大相公的功名，至于旁的，又何必那样在意？
两房的娘子各自出了院子，临别时都没有只言片语。
这是面子情也不愿顾及了。
要说以姜大娘子的气度，断不会做得这般明显，可她就是疲倦了，一点儿都不想再与那何双莲多说半句。
今日不在老太太跟前拆穿她，那是还未拿到实证，且没有冯家几个爷们在跟前。
以老太太那个护短劲儿，说不得就又要错失良机。
且等着高妈妈去打听信儿，待哪日她再差了人去花巷送金银，到时候就得给她来个“人赃俱获”，把这事儿闹个满城风雨。
待那时再看，这冯家人究竟是看名声重，还是看她一个毫无用处的二儿媳重。
“娘子，老太太年事已高，你只当是替咱们俩姑娘尽孝的……”
刘妈妈心疼自家娘子，追在身后半步的位子，低声开解。
姜大娘子摆了摆手，
“哼，我岂会在意她说得胡言乱语，尽孝？我的姐儿都是我一手调理出来，与她敬个什么孝？
我看这事儿还得咱们相公亲自去，咱们这些个外人替得多了，人家又岂会领情？”
“是。”刘妈妈听娘子是真个不在意，这才放宽了心。
也不晓得是从何时起，这姜大娘子便这样了。
从两个老的头上受了气，便要去找冯大相公讨回来。
初做人妇那几年，还怕东怕西，顾念着什么夫妻同心；这两年倒是不再提了。
“灶下还有些消暑药茶，我叫人往前院儿送一趟？”
刘妈妈试探着开口。
冯大相公好甜食，一点儿苦吃不得。
这两年，姜大娘子便备下了许多苦得人往外吐胆汁儿的汤食，若遇了什么委屈，便送上一盏去。
姜大娘子颔了颔首：“是该消暑。相公忙于公务，总也不往内院里来，咱们倒是不讲那些，可娘那头心燥肝郁的，还是叫他这做儿子去寻了大夫来给问问吧，免得到时候怨我这做娘子的不通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