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儿里，冯大相公见了这苦汁子，心里头便是有数了。
他如今的仕途和官声，全靠着老丈人和大舅哥拉带。
姜老大人就快到了要致仕的年纪，到时候翰林院空出来的一个缺儿，还指望着姜家能发力将他荐进去。
他娘见识浅薄，按理说能有如今这样的好生活，只管好好地做个享福的老太太便是，实在不知她又为何要处处刁难于姜氏。
婆母磋磨儿媳，说出去也是叫人不齿的。
冯大相公自诩君子之家，这会子也是臊得无所适从。
可何老太太到底是他的娘，读书人当守礼明志，他也不能做出那等大不孝的事来，寒了老娘的心。
再三思量，冯大相公只觉着天灵盖都嗡嗡地疼。
他寻了些个话本子，又差人到牙行里，高价领回来个识字的丫头，这才寻到了何老太太的院里去。
她整日盯着儿孙，左不过是闲的，倒不如叫人与她读些个话本子，白日里有个事儿做，便也不必揪着姜氏不放。
这些就都是后话了。
天贶过后，金家姑嫂两个又照常各自当差去，唯有高妈妈，是愈发地神出鬼没了些。
离着宁三娘子归家没几日了，金玉堪堪缝好了六身小衣裳。
送到许奶妈跟前叫瞧了，倒是又被很赞了一番，还得了一小吊子赏钱，数了数得有一百多个子。
就要入伏了，日头是愈发地热起来，这汴京如同蒸笼一般，烧得人根本就坐不住。
四姑娘本就苦夏，最近的冰盆子是如流水的往屋里搬换，一日怕是就要用去十几盆之多。
两个大丫头也怕热，最近都忙着抢那近前伺候的机会，倒是没人再有闲心思刁难金玉。
金玉乐得自在，再加上又接了香苗与芸豆俩私底下叫做夏衫的活计，日子倒是充实得很。
一连又过了三日，说是那宁三娘子再有两日便可归家了。
既是要大摆宴席，冯家上下便又忙活起来。
冯三相公没有一道回来，此次宴请，便就光是内宅女眷们小聚一二。
姜大娘子还是请了四司六局来张罗，她们这些下人只消做些杂活儿，将后勤把控到位便是。
再宁三娘子此次归家匆忙，院子虽收整出来，却一时抽调不出趁手的丫头去伺候。
何老太太这回也是舍本，又另与了姜大娘子一百贯的交子，求她回娘家去，借上两个擅照看孕中娘子的仆妇来，再另又借一个稳婆，先提前备着。
哼，别说姜大娘子想笑，就是跟着一道来了寿安堂的高妈妈都想笑。
说得好听是借人，其实就是与姜家买上三个人，往后哪儿还会归还了？
这何老太太也不晓得是真傻，还是装出这副样子来占娘子的便宜。
且不说有身契的稳婆一个便要七八十贯，就说那会照管妇人生产的仆妇们，也得三五十贯才能买下一个。
再说了，姜家的人又不一样，都是专请了人调教过的，若真个流出去，有的是人出高价钱来寻。
这个老钳婆，区区一百贯就想占这个便宜，真是做梦去！
“老太太……”
高妈妈适时便开了口。
这些日子，姜大娘子之所以时常带着她往各院里来，那便是要用她这张嘴的。
这些时候，高妈妈便要替娘子张口了。
却说姜大娘子却与她使了个眼色，叫她甭再说了。
“娘，既三弟妹要用人，我差人回去与嫂嫂借便是，还说什么钱不钱的？”
姜大娘子放下盏子，幽幽开口，一边又将那一百贯的交子推了回去。
这一下，老太太可谓是心情大好，登时便喜形于色，大笑起来。
“是嘞是嘞，咱们女子治家，讲求的不过就是家和万事兴。你能这般想，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这话说得，得意地简直要飘起来。
何老太太只觉着自个手段厉害，什么高门贵女，最终还不是被她调教得说一不二？
看得一旁的高妈妈一肚子邪火，这个老婆子，才真是令人厌恶。
姜大娘子除了早些年守着规矩，叫她拿捏了几回，后头也不再这般任由何老太太剥削了，也不晓得今儿这是怎得了。
可主子既开了口，高妈妈也不好再辩。
硬是待到出了门子，回了正院里，姜大娘子这才说起来，
“借就是借，买就是买。若收了这银钱，身契便要交出去与了她。”
不论是刘妈妈还是高妈妈，一听便就明白了。
一百贯买不来这些仆妇，那就当真按借着算。
那老太太等着身契又如何，她们大房自可装傻充愣，不接茬就是了。
难不成那老太太还能亲自张口讨要不成？
“若三弟妹是个聪明的，到时候身契与了她又如何，总也不用再过一道手，平生波折。若是她性子处不来……”
姜大娘子端起盏子幽幽开口，
“那咱的人该回哪儿回哪儿便是，主仆一场，又何必送着都去吃苦头？”
“娘子深谋远虑啊！”
这话说得，高妈妈更是感激涕零了。
姜大娘子虽算计，可在算计之余，向来是顾念着她们这些个人的，总也不愿叫她们受了什么磋磨。
别说冯家其他主子，纵是汴京许多大户高门，也有那不将下人当人看的，若是跟上那样的人家，才真是一把辛酸泪。
“行了，二房那头的动静你要好好盯着。”
姜大娘子叫起了溜须拍马的高妈妈，又转而看向刘妈妈，
“这月的账册对完了，收支便不够了。你差人去将这册子送到前院，叫官人先看着罢。”
收支不够了？
高妈妈可还不晓得这回事啊。
冯家的产业都是姜大娘子管着，向来是能够上开支的，不论是主子还是下人，总也未听闻过缺银少食，怎得好端端地，银钱就不够用了？
“盼春，瞧你这个样！”
刘妈妈见高妈妈愣住，揶揄打趣儿起，
“咱们娘子饿着哪个，也不会叫你饿了肚子。冯家的帐是冯家的，娘子的帐是娘子的。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罢。”
听着这话，高妈妈越是摸不着头脑了。
娘子向来不屑在账目上做甚么手脚，难不成……
哎呀这可真是糊涂呀！
娘子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怎可叫这种事儿沾身？
这若是不被发现还好，可万一捅咕出来，别说姜大娘子，就是两个姑娘都得受牵连。
这样想着，高妈妈心一横，又躬下身子开了口，
“娘子，有些话原不是我这等人能言的，可今儿老奴不得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