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你想哪儿去了，咱们娘子岂是那等人？”
不待高妈妈说完，刘妈妈故意板起脸，轻呵着打断。
“好了，她也是一心为着我。”
见高妈妈吓得伏地，姜大娘子摆摆手，示意高妈妈落座。
“咱们这宅子，外头庄上送来的瓜果时蔬，都是娘子的私产，从前没有细细计算，可如今两个姐儿要嫁人，咱们娘子也手头不宽呦，可不得再计较起来么？”
刘妈妈见高妈妈还是不懂，便掰开了与她细细说起。
从前，府上的一应开销没分得那样清白，倒也不是姜大娘子多么大方。
实在是双亲在，不分家。
若事事都要算得太清白，那大房这头的一应用度，就也得按着份例降下标准来。
头几个月，何二娘子掌着家，这账目重新过了一道手，府上收支怎得回事儿，她便也是知晓的。
这时候再分开了来，纵是哪个也不能挑姜大娘子的理了。
若真个要算，那何二娘子才是真个中饱私囊的那一个，到时候闹起来也是自讨没趣儿罢了。
“所以，您与娘子是早就思谋好了？”
高妈妈嘴巴微微张大，问道。
见刘妈妈含笑默认，高妈妈心里头别提有多畅快了。
原本那何二娘子做出那一摊子乌七八糟的事儿，可把她们这些个下人磋磨坏了。
如今姜大娘子重新掌家，可那何氏却也没受甚么影响，还叫二姑娘得了一门伯府的亲事。
她们大房的下人，嘴上虽不说，可哪个心里头会没点子怨气。
何二娘子固然可恨，可最最可恨的还是那个助纣为虐的何老太太。
今儿知晓了姜大娘子有心要分开算账，从根儿上整治这一家子不知好歹的，高妈妈那心里头，可别提多么畅快了。
这回倒要看看冯大相公那个大孝子，又当如何做。
却说前院儿，书房里。
冯大相公看着下人报上来的一摞账册，是越看越心惊。
且不说远的，光是今年半年，老太太屋里要的参汤、燕窝就用去了七十贯钱。
再还有冯二相公读书所用的滋补吃食、文房纸墨，加起来又是上百贯。
冯老太爷那儿，三个小娘今儿要吃锅子，明儿要饮甜酒，看着都是些小开支，可各处加起来，也用去了四十五贯。
冯大相公自己就更不必说，小厮们时常到外面买回来的书籍、纸笺，算上他的应酬交际，还有养马的钱，竟然用去了近二百贯！
从前若他得了这册子，定要斥姜氏一声奢靡。
可二弟妹前阵子也管了家，若是一味节缩用度，只会闹出更多的麻烦事儿。
这上头每一样价钱，都是非出不可的，有必要的钱。
在钦州时，一应用度花不上多少银钱。
来了这汴京，升了官、涨了俸禄，便就让他想当然地觉着，日子应当还越能余下钱才对。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论是宴请应酬，还是吃喝拉撒，那可都是冯家这一大家子人享了福了。
其中，冯家这套宅子的赁金还有三百贯，也被一笔一划地记到了册子上。
从前，姜氏总也没说过赁金的事儿，这会子猛然说起，只怕也是家里人叫她寒了心。
见了这般，冯大相公心里虽不是味儿；
可夫妇一心，患难与共这些个鬼话，他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这本就是人家的私产，讨要赁金天经地义。
问题是如此大的花销用度，他们冯家这样一点儿家底，又哪里够得上填呦？
冯大相公提起笔，往册子上圈圈画画，确实发现哪一样都不可省去。
娘要补身子，他总不能苛刻寿安堂的用度；爹虽年事已高，可到底是一家之主，他一个做儿子的，怎可寻上去管几个小娘吃点喝点？
左思右想，冯大相公干脆把自个儿马房的开支先划去了。
汴河大街离着正街不远，若是走路去上朝，只消每日早起上半个时辰，正好能强健体魄，倒是不错。
思忖一番，干脆又将书房一应的纸张都划了，改为最价贱的竹纸。
总归在家里自个写字，旁人又不知晓，拿到外头的纸用上好的便是了。
还有他每日早晚备下的一份参汤或是补品，这个也划掉。
他如今年轻力壮，补上那么些也没用，只管叫二老享用便是……
勾勾画画好半晌，冯大相公捧起册子，却是再也寻不出能缩减的地方了。
光他一个人节俭，里外里也就省得下几十贯钱，对于偌大冯家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开源节流这回事，说得轻巧，可账上没有闲钱，又能去哪儿再购置些能生财的产业？
冯大相公本来今儿就遭了上峰的数落，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心里头更是郁结得很。
再一看这二房的两个，何氏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光晓得在院里享她那官宦娘子的风光；
再说冯二郎，家里什么情形，何氏搞不清白，难道他一个读书明理的人也不知晓？
为何何氏管家时，草纸碎墨就用得，偏改成姜氏了，就又要用那样奢靡的好纸张来温书？
他是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可二郎一个落榜的考生，何必这样打肿脸充胖子？
再一看何氏与二姐儿屋里支走的料子、吃喝，那就更气儿不打一处来。
别说是冯家，纵是人家伯爵府里的娘子，也没哪个整日里头绫罗绸缎的。
姜氏做些好衣裳，那是要交际，情非得已；再说了，人家用的都是自个的嫁妆，也没从公中支取过什么。
二房的居家过生活，怎得就要做下这样多衣物去穿用？
冯大相公久居前院，总不会去观察着弟妹的吃喝穿戴，这会子瞧见了单子，那是越想越气。
之前还说什么勤俭持家，如今看来，是把他这个大伯当傻子糊弄，不过是做做样子。
他一个馆阁校理尚且能节衣缩食，那二房两个吃白食的，更应当做出退让。
这般想着，他干脆抱着账册起身，到小娘的院儿里去寻冯老太爷去了。
总不能啥事都由大房头疼，既然银钱不够，那就各房过各房的，各自也要添些个银钱来用。
这事儿说出去虽难看，少不得要被人戳脊梁骨；可总也好过公中无钱，他再吃上姜氏的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