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完，李岚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等着首长按提纲里的 “团结统一、顾全大局” 之类的套话作答。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常规的舆论引导环节，说说场面话就过去了。
可他没有立刻回答。
低头看了一眼桌上印得整整齐齐的发言稿，那是随行人员提前拟好的，措辞严谨，滴水不漏。
他伸出手指，轻轻把那张稿纸往旁边推了半尺，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演播厅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下。
李岚手里的水杯顿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 ，脱稿了，突发事件。
他的身体微微往前倾，目光平视着镜头，像是要透过屏幕，看到每一个正在收看的人。
他的嗓音沉了下来，没有激昂，没有愤慨：
“刚才这个问题，我想好好跟大家唠唠，稿子里说豫省的强大是努力的结果，豫省要为中华兜底，是中华强大的基石，不能光想着自己，要想着祖国大地，这些话太大了，太空了。”
“刚刚主持人说关起门来过日子，说自己当土皇帝，这话我听着，耳熟，我们一路上碰到的魑魅魍魉，本身就是这句话的真实写照。”
“我在农村，亲眼见过一家五口逃荒。男人是家里的壮劳力，腿被地主的狼狗咬烂了，走不动路，就坐在路边的土沟里，把仅剩的半块糠饼子塞给两岁的闺女。女人抱着男人哭，说你吃点吧，你不吃就活不成了。男人摇头，说娃还小，让娃活。”
“我路过的时候，男人已经走了。女人坐在地上，眼神直勾勾的，怀里的娃还在啃那半块糠饼子，不知道爹已经没了。再往前走三十里，有个村子闹饥荒，村里人饿得没办法，坐在地上等死，有些人打起了孩子的主意。你们别觉得这是书上的四个字，那是真的，无时无刻不在这个大地上上演。”
台下鸦雀无声。
前排的张师傅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爷爷当年就是从河北逃荒过来的，总说 “渺无人烟，赤地千里，易子而食”，他以前以为是老人夸张，今天听他亲口说出来，后背一阵发凉。
他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起伏，却真实的让人恐怖：
“当年我们为什么放着安稳日子不过，要提着脑袋干？相信你们知道我们很多人的家室还不错，起义，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能占一块地盘，当山大王，过好日子。是因为看不下去老百姓受这个罪，是因为想让全中华的娃都能吃上饭，爹娘都不用眼睁睁看着娃饿死。”
“豫省这块地方，中原腹地，多少英雄出身豫省，这里是人民的江山。我们手里的工厂、枪炮、粮食，不是用来关起门享福的，是用来护着老百姓的。现在四万万同胞还在受苦，还在挨鬼子的枪子，还在逃荒要饭，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那跟那些占地盘的军阀，跟那些只顾自己活命的地主老财，有什么区别？”
“有人说，武器好，工业强，自己说了算，真了不起。但是真了不起的，是拿着这点本事，去救更多的人，去让更多的人过上好日子。”
他抬手敲了敲桌子，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们的队伍，从来就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我们的根在人民里，全中华的人民都是我们的根。今天你看着河北的老百姓挨饿不管，明天山东的老百姓挨鬼子欺负也不管，那我们就变质了，就不是人民的队伍了。”
“安稳不是躲来的，是挣来的。关起门来的安稳，长不了。只有把鬼子赶出去，把全中国都建设好了，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了，那才是真安稳。”
演播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岚僵坐在椅子上，脸上那层职业性的从容彻底没了。
她原本私底下觉得那些留言说得有道理，安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可此刻听着老人平静的叙述，脸颊一阵阵发烫。
在那些逃荒的百姓、饿死的孩童面前，她突然哑口无言。
他最后抬眼看向镜头，语气重又平缓，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最后我想说一句：历史是人写的，路是人走的。我们就要走好脚下的路。别光顾着自己碗里的饭，多看看身边还在挨饿的人。”
话音落下，演播厅里静默了两秒。
不知是谁先鼓的掌，紧接着掌声就涌了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潮水似的灌满了整个演播厅。
前排的老技工张师傅抹着眼泪，巴掌拍得通红。
李岚站起身。
与此同时，全省的屏幕都在播放这次访谈。
郑州煤矿机械厂的车间休息室，三十多个刚换班的工人围在壁挂大屏前。
原本还有人啃着馒头、聊着家常，聊着聊着就静了。
刚三十出头的钳工小李本来还在吐槽 “又开动员会”，听到易子而食那段，手里的馒头慢慢放下了。
他想起爷爷总说 “你们这代人掉蜜罐里了”，以前总觉得老人啰嗦。
“以前总觉得打仗是部队的事，跟我没关系。” 小李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哑，“现在想想，我多拧一个螺丝，多修一台机床，也是给前线出力啊。” 旁边的工班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豫东周口西华县的某村村部，投影幕布摆在院子里，全村的男女老少挤得满满当当。
大家还在吐槽是来喂蚊子的，老头们蹲在墙根抽着旱烟，老太太抱着孙子。当人出现在荧幕上的时候，香烟烧到手了才猛地回神。
村头的王老汉“说得对，咱不能看着别人遭罪。明天我就去村部，把家里多存的两千斤麦子捐出去，支援前线。” 旁边的老伴儿没拦着，只是抹了抹眼角：“捐，都捐。咱现在能吃饱，不能忘了以前的苦。”
军营的训练场上，各连都组织在俱乐部看电视。
士兵们坐得整整齐齐，腰杆笔挺。听到 “抗战必胜” 四个字的时候，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万胜”，紧接着整个俱乐部里都响起了喊声，震得窗户嗡嗡响。
连长站在队伍后面，没制止，只是悄悄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市第三中学的多媒体教室里，班主任带着全班同学收看。
初一的孩子们原本还在小声说笑，听着听着就安静了。
一场访谈，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九千万人心里漾开了涟漪。
那些原本藏在私下里的 “关起门过日子”“割据当土皇帝” 的念头也被打消了。
后来很多年，人们说起这场访谈，都说它比“平安县战役”的意义还大，是二战东方战场真正的转折点。
攻守之势，从这个时候，悄悄换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