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从营地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临时营地的院门口，两个哨兵端着枪站岗，看见他回来，齐齐敬了个礼。
周正点点头，掀开门帘进了院子。
正房里，副官正蹲在地上，摊着半人高的一摞文件，分门别类整理着。
有部队的花名册、弹药清单、粮秣台账，还有昨天打扫战场缴获的日军装备清册，摆了满满一地。
他裤腿挽到膝盖，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正对着清单清点数目，忙得头都抬不起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瞅了一眼，见是周正，赶紧把烟拿下来，站起身：“团座，您回来了？咋样，那边谈得？”
“成了一半。” 周正走过去，找了块干净点的地方坐下，“人家点头了，先跟着一块儿打鬼子，具体编制、职务安排，等上面正式下文。我估摸着，咱们这点人马，大概率整体收编，职级要么不动，要么微调，亏不了弟兄们。”
“那就好！”副官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我就说嘛，跟着这样的队伍干，比往南逃命强一万倍”
“别嚷嚷。” 周正摆了摆手，“先别往下传，等正式命令下来再说。对了，一营钱博呢？在不在？”
“在呢，在东边屋跟几个连长核对伤亡名单呢。要不要我喊他过来？”
“嗯，叫他过来，有要事。” 周正点点头。
没两分钟，钱博就快步走了进来。
钱博三十五六岁年纪，瘦瘦的，两撇小胡子，眼睛滴溜溜转，是周正手下最老的兵油子。
当营长快五年了，黑白两道、三教九流，就没有他打不上交道的。
平津一带的地头蛇，他都能搭上点线。
以前队伍的紧俏货、情报，好多都是通过他的路子倒腾来的。
“团座，您找我？” 钱博敬了个礼，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
周正招招手，把他拉到一边墙角，压低声音：“老钱，北平城里，你那路子还通不通？有没有相熟的人，能递上话的？”
钱博一听就笑了，搓了搓手：“嗨，团座您算问着了。天桥下的周三，八大胡同的载浦，还有万家园的潘子，这几个地面上的头面人物，之前我都打过交道。怎么了团座，有活？”
“有个大活。” 周正凑到他耳边，把要放的风、要达到的效果，一五一十说了。
钱博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等周正说完，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小胡子，沉吟了半天，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团座，不是我钱博怂。要是就传个话，那没问题。可咱们就这点人，真要是把鬼子大部队引过来了，咱们挡得住吗？三个师团啊，那可是好几万鬼子，真要是蜂拥过来，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放消息容易，可真把狼招来了，能不能打退，那可是要命的事。
周正看他一脸顾虑，也不多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后边看看。看完你再说能不能行。”
“啊？” 钱博愣了一下。
“别问，跟我来。” 周正带头往外走。
两人绕到营地后侧的土坡后面，走了约莫一里地，转过一道土梁，见过三个暗哨，钱博猛地站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土坡后面的开阔地上，伪装网已经掀开了半边，几十门加榴炮炮管高高昂着，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旁边的弹药车、指挥车、雷达车，一辆挨一辆，整整齐齐。
再往远一点，看不到边的坦克炮塔方正，炮管粗壮，看着就吓人。
几个士兵正围着炮身擦拭保养，动作麻利，看着就训练有素。
钱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大炮，这么好的坦克。
“团…… 团座，这…… 这都是咱们…… 友军的？” 他声音都发颤了，伸手指着那些大炮，“这得多少门啊？”
“不知道，但是肯定不止这一片，我早上看到的更大的车，都没在这”
钱博喉咙滚了滚，没说出话。
“怎么样，老钱，现在心里有底没？” 周正转头看他，“我再给你个凭据。”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个手写的手令，还有个铜制的望远镜，递过去：“这是我的手令，还有这个望远镜，你拿着。可以到前沿观察哨待一会儿，好好看看。看完你就知道，咱们引过来多少鬼子，都能吃得下。”
钱博接过手令和望远镜，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令上周正的签字，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威武的大炮。
他忽然想起刚才周正说的话 。
以前要啥没啥，打仗全靠弟兄们拿命填。
现在倒好，有这么多大炮，这么好的装备，别说引几个师团过来，就是关东军主力来了，也未必不能碰碰。
“团座，我懂了。” 钱博把望远镜紧紧攥在手里，眼神亮得吓人，“这活儿，我干了！”
“嗯。” 周正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意味深长，“老钱啊，咱们这算是投八路了，不得整点投名状？这事儿办好了，你我弟兄，以后在这支队伍里，才有立足之地。我可是想着你呢，差事办漂亮点，以后有的是仗打，有的是功劳。”
“团座放心！” 钱博胸脯拍得咚咚响，“我钱博办事，您还不放心？保证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消息保准传到鬼子耳朵里，还查不到咱们头上。”
“行，去办吧。” 周正摆摆手，“人手你自己挑，要可靠的，家里有亲人死在鬼子手里的优先，心思活泛点的。别自己亲自进城，目标大，容易出事。”
“明白！”
钱博敬了个礼，攥着手令和望远镜，转身快步走了。
回到一营驻地，钱博立刻就喊了自己的亲兵小牧。
小牧全名叫牧金宝，二十出头，机灵得很，嘴甜腿快，还会点日语，是钱博的左膀右臂。
“营长，您叫我？” 小牧跑进来，一身灰土，刚从阵地上下来。
钱博把门关严，压低声音：“小牧，有个要紧差事，你去办。”
他从箱子里数出两百大洋，“哗啦啦” 倒在桌上，白花花的大洋堆成一小堆。
“这里两百大洋，活动经费。你换身长衫，打扮成跑买卖的商人，进城去找八大胡同的载浦，就说你是我老钱的人。目前是南边来的药材商，想在城里找个靠山，做点药材生意。” 钱博叮嘱道，“见了载浦，先递好处，慢慢套话。喝了酒之后，你就装醉，无意中漏出来，说南边来了三个中央军精锐德械师，刚在南边把山本大队全歼了，正准备反攻北平。还说你认识里面的副官，跟着队伍过来的，想趁早找好门路，以后跟着升官发财。”
“记住，话别太刻意，要像是喝多了顺嘴漏出来的。说完之后，你就借着出恭的名义，翻墙走，别从大门走，别等人反应过来。” 钱博盯着他，“能办不？”
小牧看着桌上白花花的大洋，眼睛都亮了。
“营长放心！” 他一拍胸脯，“这点事儿，办不利索，我提头来见！”
“嗯。” 钱博点点头，又叮嘱道，“小心点，别露了马脚。钱都揣好，事成回来，还有赏。”
“哎！” 小牧把大洋揣进怀里，转身就去收拾了。
这边小牧收拾打扮，那边钱博又叫了另一个人 —— 王兴。
王兴是一营的侦察排长，脸黑，嘴严，办事稳。
“老王，你去一趟天桥，找周三。” 钱博吩咐道，“你就说你是中央军执法队的，奉命进城追查一个叛徒，听一个叫钱博的说，周三爷为人仗义，想请三爷帮忙，给提供点线索，事后必有重谢。”
“见了周三，你就旁敲侧击，问问城里最近的动静，问问日军的布防。聊着聊着，你就装作不小心漏一句，说南边过来的大部队都快到了，你们执法队都先过来清叛徒了。别太刻意，就像是抱怨任务重，随口带出来的。”
王兴点点头：“营长放心，我懂。周三这种人好面子，也爱打听事，肯定会追着问。我就装作说漏嘴，含糊着点应两句就行。”
“对。” 钱博满意地点点头，“就要这效果。他知道了，肯定会到处说。这人嘴碎，爱显摆，用不了半天，南城都得知道。”
两人任务布置完，钱博又细细叮嘱了一遍细节，哪里该说、哪里该停，哪里该装醉，哪里该装傻，都交代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