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眼见单人密探屡屡石沉大海后，寺内恼羞成怒又心存疑虑。
索性调整了策略：不再派零散特务只身犯险，改派七支成建制的武装侦察小队。
每队十二到十五人不等，配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一部小型电台，携带三日干粮，分别从南口、广安门、西直门、德胜门等不同城门分散出城，约定一旦探明南边部队虚实，立刻发报回司令部。
他笃定，零散人马容易被游击队 “吃掉”，成建制的武装小队就算遇上埋伏，也能撑到援兵赶到，至少能传回只言片语。
可他没料到，南边的防线根本不是靠人守的。
七支小队刚出城门，悬在云层底下的三架长航时无人机就捕捉到了清晰的红外信号。
后台指挥方舱的智能系统自动锁定目标，瞬间确认了日军身份，行进路线、行进速度、人员配置同步标注完成。根据各防区的责任划分，不到十秒钟，七组目标信息就分别推送给了对应地段的伏击小队。
伏击早有预案。
各路段提前埋设了定向破片雷，狙击组趴在两侧土坡的伪装网后，机枪组压在沟底。
等日军小队晃晃悠悠走进伏击圈，首尾两声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尘土裹挟着弹片横扫路面，瞬间炸断了队伍的前后通路。
不等日军从爆炸的眩晕里反应过来，制高点的狙击步枪就响了。
枪响得又准又稳，专打军官、机枪手、通讯兵，一枪一个，干脆利落。
偶尔有人想举枪反击，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爆头。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扫射，没有喊杀声，只有短促的枪声和闷哼声。
最快的一支小队五分钟就没了声息，最慢的一支也没撑过十分钟。
七支小队，近百名士兵，全数被歼，无一漏网。
电台连一个字都没发出去，就被炸坏在了硝烟里。
战斗一停，附近的游击队员立刻从隐蔽处钻出来收拾残局。
尸体拖去沟里掩埋，弹壳一枚不剩全部捡走，被炸翻的黄土重新铺平夯实，路边被压倒的杂草扶回原位，渗进土里的血迹用新土细细盖好。
连炸点的弹坑都回填踩实，撒上枯草做伪装。
前后不到半个小时，各段公路又恢复了原样，风卷着黄土从路面扫过，半点儿战斗痕迹都没剩下。
北平城里的司令部还在对着电台频频呼叫，满心等着前方的侦察消息，半点都不知道，派出去的七支小队，已经连人带电台，悄无声息地折在了城外的黄土里，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华北驻屯军司令部的青砖小楼里，气氛比外面的天还要沉。
寺内背着手站在作战地图前，指节捏得发白，面前的白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五天来派出人员的名单。
十二批便衣特务，加上维持会派出去的眼线，统共一百八十七人。
宪兵、特务、密探，走不同的城门，走不同的路线，乔装成各色人等，有挑担的货郎、有走亲戚的妇人、有下乡收账的掌柜、有背着书包的学生。
无一例外，全没回来。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就像南边的城门外，张着一张看不见的大嘴，人一走过去，就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将军。” 副官小林慎之又慎地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特务机关那边又报了，派出去的七个小队，到现在也没消息。南城、西城、北城三个方向，都没回音。”
寺内寿一没回头，肩膀却微微绷紧了几分。
五天了。
别说情报，连个活口都没回来。
“开幕僚会。” 寺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所有人都到，立刻。”
“嗨依！”
不到十分钟，作战室里就站满了人。
作战参谋、情报参谋、特务机关副手、宪兵队队长，各路人马齐聚，个个神色凝重。
寺内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五天，音讯全无。诸位，说说吧，南边到底是什么情况。”
屋里静了几秒，有人迟疑着开口：“将军，卑职有个猜想。会不会是…… 南边闹了烈性传染病？比如鼠疫、霍乱？”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依据：“派出去的人，不管多少批次，不管走哪条路，一个回来的都没有。如果是埋伏，不可能连个报信的都跑不出来。如果是烈性传染病，人进去就染病倒下，尸体被就地焚烧掩埋，自然没了音讯。之前关内也闹过鼠疫，死了不少人，都是这么处理的。”
这话一出，底下一阵小声议论。
“不可能。” 情报参谋佐藤立刻摇头，“传染病的话，城里早就该有风声了。而且我们的人出去时间最长的也才五天，再烈性的病，也不可能五天之内死得一个都跑不回来。再说了，总不能每条路线都有传染病吧？”
卫生课长还想争辩，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依我看，就是埋伏。” 佐藤接着道，“北平周边的土八路，还有南边过来的中央军残部，联手设了圈套。把咱们的侦察兵都扣了，所以才没消息。”
“中央军残部？” 作战参谋横田嗤笑一声，“佐藤君太高看他们了？就中央军那些败兵？从保定一路往南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敢摸回北平门口来设埋伏？他们哪来的胆子？再说了，就他们那点战斗力，能扣住皇军一个加强排？还一个都跑不出来？”
佐藤脸一红：“那横田君你说是什么？总不能是凭空消失了吧？”
“我看，说不定是内部出了问题。” 横田慢悠悠开口，眼神扫过众人，“这么多人出去，一个回来的都没有。会不会…… 有人通敌？出去的人，转头就投了支那军，所以才没了音讯。”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
宪兵队队长立刻抬头：“横田参谋这话是什么意思？特务机关、宪兵队的人，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怎么可能通敌？”
“不然怎么解释这么多人，一个都回不来？” 横田反问。
“你……”
“够了。” 寺内低喝一声，打断了争执。
众人立刻噤声，看向他。
寺内脸色阴沉，目光扫过众人：“一群蠢货。猜来猜去，就没个像样的说法。传染病？埋伏？内奸？荒唐。”
他背过身，看着地图上北平以南的大片空白，声音沉得像铅：“还有更荒唐的。昨天还有人跟我说，建议咱们暂时撤出北平，退回关外，先稳固满洲，等局势明朗了再回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玖田。
这话，之前玖田提过。
寺内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玖田身上：“玖田，你现在也还这么想？”
玖田往前站了一步，神色凝重：“将军，卑职以为，局势不明，暂避锋芒，并非怯懦。北平重要，但满洲才是帝国的根基。如果南边真的有未知的大股部队，我们贸然出击，万一有闪失，北平守不住，满洲也动摇。不如先收缩兵力，稳固关外，再徐图进取，更为稳妥。”
“稳妥？” 寺内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玖田君，你在东北待久了，胆子都待小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砸在地上：“北平是什么地方？是华夏前朝国都，是华北的心脏！是帝国向世界宣告掌控华北的标志！”
“刚占了没几个月，就因为南边一点风吹草动，就夹着尾巴跑回关外？帝国的脸面往哪放？国际上怎么看？今天我们退一步，明天各地的反抗就会冒出来一尺！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退回满洲？亏你想得出来。” 寺内冷哼一声，“别说没什么事，就算真有支那军在南边，就凭他们？也配让皇军弃城而逃？”
玖田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说话，低下头去。
寺内的目光扫过众人，斩钉截铁：“撤退的事，以后谁也不许提。北平，绝对不能丢。”
“可是将军，南边的情况……” 佐藤迟疑道，“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派出去多少人都没回音，总该想个办法。”
“办法？当然有。” 寺内寿一冷笑一声，“陆军看不见，就让空军去看。立刻致电山海关机场，调两架侦察机过来，低空侦察。我倒要看看，南边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嗨依！” 通讯参谋立刻应声。
命令发出去，所有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是啊，地面上看不见，飞上天总看得见吧？
就不信，南边的秘密还能藏到天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