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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省1937- 第72章 收网前夕搂草打兔子-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72章 收网前夕搂草打兔子
    这座坐落在东交民巷中段的法式饭店,曾是整个华北最洋气的去处。

    四层洋楼通体红砖砌筑,雕花汉白玉立柱沿着门廊排开,铜制旋转门擦得锃亮。

    门厅挑高三层,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擦得一尘不染,灯光顺着切割玻璃的棱面散开,洒在水磨石地面上,晃得人眼晕。

    往常这时候,饭店里住的是各国公使、洋行大班、随军记者,西餐厅里飘着爵士乐,舞池里夜夜笙歌,连侍者都能说两句流利的英文、法文。

    自从日军占了北平,饭店冷清了不少,顶楼上的套房多半空着,只有底楼的西餐厅还偶尔有日本军官出入。

    这天一大早,饭店前后门就都动了起来。

    维持会的杂役、饭店的侍者,里里外外忙活。

    华北驻屯军司令部打了招呼,要在这里办 “中日亲善募捐酒会”,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商界、学界、政界、地方头面人物,全都请到。

    说是酒会,实则是两件事:一是借着 “中日友善” 的名头,正式把治安维持会的架子搭起来,给北平城里的人划个道道 ,听话的,就是良民,有好处;不听话的,就是反日分子,自己掂量着办。二是募捐,说是筹治安经费、救济贫民,实则就是凑军饷,顺便摸摸底,看看谁听话、谁刺头。

    命令是寺内下的。

    四路大军正在往北平集结,仗一打起来,花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粮秣、弹药、筑城工事、汉奸政权经费,哪一样都要钱。

    北平城里这些财主的钱,不花白不花。

    更重要的是,借着这场酒会,能把城里的头面人物都筛一遍。

    谁亲日、谁观望、谁暗地抵触,一场酒会见分晓。

    维持会会长齐燮元接到命令的时候,高兴坏了。

    齐燮元本是北洋旧官僚,北平沦陷顶个汉奸的名头,耀武扬威。

    如今寺内将军亲自吩咐办酒会,哪敢怠慢,当天就让底下人散请柬,三天后在六国饭店开宴,务必把北平城有头有脸的都请到。

    请柬烫着金边,用中日两种文字印着,封面盖着治安维持会的朱红大印,由杂役挨家挨户送上门。

    一时间,北平城里几家欢喜几家愁。

    八大胡同的载浦接到请柬的时候,正躺在烟榻上抽大烟,旁边的小丫鬟给他捶着腿。

    接过请柬,就着烟灯扫了一眼,载浦 “噌” 地就坐起来了,大烟枪都差点掉在烟灯上。

    “哎哟!维持会的酒会?寺内将军也到?” 他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上的肉都笑开了花,“好好好!备衣服!那身新做的绸子长衫呢?给我找出来!”

    身边的小丫鬟连忙应声:“爷,那身藏青色的?刚浆洗过,还在柜里呢。”

    “就穿那个!” 载浦把烟枪往烟灯上一搁,满脸的兴奋,“好家伙,以前想见皇军的大官,还得托关系递银子。如今倒好,直接请咱赴宴!这要是在宴会上露了脸,搭上了寺内将军的线,以后这北平城里,还有咱载浦办不成的事?”

    他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以后在北平城横着走的模样。

    以前他不过是八大胡同的 “大茶壶”,手里管着几个院子,靠着给日本人通风报信、帮着查抗日分子,混了点好处。可那都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如今不一样了。

    维持会的正式酒会,那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去的。

    他载浦也能登堂入室,跟将军、跟总长们平起平坐喝酒了。

    “赶紧的,再给我备一份厚礼。” 载浦催促着小丫鬟,“到时候捐的时候,咱捐得体面点,别落了面子。”

    跟载浦的欣喜若狂比起来,前清遗老刘聚财刘老爷子府上,更是热闹。

    刘老爷子六十多岁,留着山羊胡,以前是英商洋行的大买办,在北平商界混了几十年,家产万贯,前清的时候就跟洋人打交道,国民党来了他也吃得开,日本人来了他第一个举双手欢迎。

    在他眼里,谁来当政都一样,只要能保住他的家产、他的生意,谁当皇帝都一样。

    日本人刚进城的时候,他就主动捐了两万斤面粉、五百石大米,换了个 “良民代表” 的名头。如今维持会请他赴宴,他一点都不意外,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爹,这宴会,咱们真去啊?” 儿子刘耀祖站在旁边,有点迟疑,“外面都传,日本人这是摊派来了。去了,少捐不了。”

    “废话,当然去。” 刘聚财摸着山羊胡,一脸的不以为然,“傻小子,你懂什么。这哪是摊派?这是脸面!是机会!人家请你,是给你脸。你不去,就是不给皇军面子。以后生意还想不想做了?家产还想不想保了?”

    他端起盖碗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不仅要去,还得多捐。二十万大洋,咱当场认捐。”

    “二十万?!” 刘耀祖吓了一跳,“爹,太多了吧?这兵荒马乱的,厂子周转本来就紧……”

    “妇人之见。” 刘聚财放下茶碗,“二十万大洋,换个皇军亲善的名头,换以后生意的方便,值当得很。你看着吧,今天这酒会,捐得多的,以后都有好处;捐得少的,等着瞧,有他们好果子吃。”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日本人是吃素的?这酒会啊,就是照妖镜,谁忠谁奸,一照便知。”

    刘耀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反驳。

    几家欢喜几家愁。

    跟刘老爷子家隔了两条街的福生面粉厂张家,却是另一番光景。

    张辅臣、张佑臣兄弟俩,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摊着那张烫金请柬,两人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张氏兄弟是地道的民族资本家,爷爷辈就开磨坊,传到他们这辈,成了北平城里数得着的面粉厂,牌子响,质量好,老百姓都认 “福生” 的面。兄弟俩一个管外跑业务,一个管内管生产,踏踏实实做实业,心里头都憋着股实业救国的劲儿。

    日本人一来,厂子就被征了不少军粮,价格压得极低,等于明抢。

    兄弟俩心疼得直滴血,却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如今又送来请柬,说是募捐酒会,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又要开刀了。

    “哥,真去啊?” 张佑臣年轻几岁,脾气也急点,“这明摆着就是要钱!咱们刚被征了粮,账上本来就紧,再捐,开春收麦子的钱都不够了。”

    “不去能行?” 张辅臣苦笑,声音压得很低,“请柬都送上门了,维持会的人亲自送来的,话里话外都点明了,各界名流都到。咱们要是不去,那就是‘不协力’,就是‘反日倾向’。这帽子扣下来,咱这厂子还要不要了?”

    张佑臣一拳砸在桌子上,闷响一声:“他娘的!占咱们的地,抢咱们的粮,现在还伸手要钱!什么东西!”

    “小声点!” 张辅臣连忙摆手,“隔墙有耳。”

    他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请柬:“去,肯定得去。钱,也肯定得捐。就是多与少的事儿。”

    “那捐多少?” 张佑臣盯着他哥。

    张辅臣沉吟了半天,伸出三根手指:“三万大洋吧。”

    “三万?” 张佑臣眼睛一瞪,“哥,三万还少?这可是日本人,三万块能打住?刘聚财那老东西,指不定捐多少呢,到时候咱们捐少了,还不第一个拿咱们开刀?”

    “多捐当然能讨好了。” 张辅臣摇了摇头,“可咱们是做实业的,跟那些买办不一样。他们靠日本人发财,咱们靠厂子吃饭。真捐多了,厂子周转不开,开春收不上麦子,停工停产,最后还是个死。”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三万,不多不少,说得过去,也不至于伤筋动骨。真要是因为这点钱记恨咱们,那也没办法。大不了,把厂子往南迁迁,往国民党控制区挪。总不能把家底都填给日本人。”

    张佑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没办法,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三万大洋,买个平安,买个观望的余地。

    ……

    城里各家的心思,周正这边很快就摸到了信。

    消息是相识的帮派分子送过来的,骑着快马,从北平城里绕出来,直奔前沿指挥所。

    周正正在第二道防线巡查防务,听到消息立刻赶回指挥所,拿着情报条,马不停蹄就往旅部赶。

    见到楚天的时候,楚天正在指挥中心看屏幕上的日军调动态势图,四路红色箭头还在往北平聚拢,速度不快,却很稳。

    “旅长,城里有消息。” 周正上前一步,把情报递过去,“寺内让维持会齐燮元出面,三天后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办亲善募捐酒会,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都请了,想趁机募捐军饷,还想趁机摸底,看看城里谁听话。”

    楚天接过情报条,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募捐酒会?正好。”

    他转头对旁边的通讯参谋说:“叫侦察连魏连长过来。”

    “是!”

    没几分钟,魏连长就大步走了进来,敬了个礼:“旅长!”

    楚天转身走到后面的器材柜,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铝合金箱子,放到桌上。

    箱子不大,里面铺着黑色的缓冲泡棉,整整齐齐嵌着一个个小小的黑色物件。

    有纽扣大小的微型针孔摄像头,有指甲盖大的高灵敏度拾音器,还有几个像钢笔帽似的小东西,是存储终端。

    “这套,是微型离线侦录设备。” 楚天指着箱子,“摄像头,1080p 分辨率,低光也能拍,自带电池,能连续录十二个小时。拾音器,有效拾音半径十米,降噪的,隔着墙都能听清。都是离线存储,不用布线,不用信号,隐蔽得很。”

    周正探着身子,看着箱子里这些小玩意儿,眼睛都直了。

    这么点儿小玩意儿,往房间里一藏,人不用守,自己就能录,音画同步。

    “好家伙……” 周正拿起一个纽扣大小的摄像头,对着光看了看,“就这么点大?就能录?以前我们为了拍个证据,蹲半个月都不一定有这效果。这技术,真牛。”

    楚天笑了笑:“这设备都带防拆装置。外壳一旦被暴力撬开,或者试图拆解芯片,立刻触发微型起爆装置,存储芯片直接炸碎,彻底销毁证据。药量不大,伤不了人,但里面的东西,啥都剩不下。”

    周正手一抖,差点把摄像头掉箱子里:“还有这功能?”

    “当然。” 楚天点点头,“情报设备,安全第一。真要是被发现了,也留不下任何把柄。”

    他合上箱子,推到周正面前:“这套设备,交给你。宴会之前,想办法装进去。大厅、小宴会厅、主席台附近,都要布点。主要人物的声音、画面,都要录清楚。尤其是寺内寿一、齐燮元,还有那些亲日的商人、政客,说的每句话,都录下来。”

    “明白!” 周正立刻立正,神色郑重。

    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

    一场酒会下来,谁是铁杆汉奸,谁是摇摆派,谁是被迫应付,音画为证,清清楚楚。

    以后要算账,这就是实打实的证据。

    “魏连长,你带侦察连的人配合周团长。” 楚天吩咐道,“人员你挑,要嘴严、手稳、熟悉北平情况的,会说北京话,最好有在饭店干过的经验。提前一天进场,伪装成侍者、杂役、电工,把设备布好。宴会结束,再神不知鬼不觉收回来。不能暴露,不能出岔子。”

    “保证完成任务!” 魏连长 “啪” 地敬了个礼。

    当天下午,周正就和魏连长碰了头,在秘密联络点里,对着六国饭店的建筑图纸,研究布点方案。

    图纸是早就有的,北平城里的重要建筑,豫军情报部门都有存档。

    “大厅是主会场,主席台在北头,吊灯三个,正好可以在中间吊灯座里装一个摄像头,对准全场。” 魏连长指着图纸,“主席台桌子底下,可以粘一个拾音器,正好对着讲话的人。”

    “两侧的大柱子,后面是空的,也能藏设备。” 周正补充道,“还有门口签到台,也得放一个,看看谁来了,捐了多少钱。”

    “二楼有三个小宴会厅,寺内肯定会和几个大官、亲日的头面人物在里面喝酒密谈。” 魏连长点了点图纸,“东边那个最大的,肯定是他们用的。壁画后面、暖气片缝隙、沙发腿底下,都能放拾音器。吊灯里也能装个摄像头,角度正好。”

    “一共八个摄像头,十二个拾音器。” 周正数了数,“大厅四个,小宴会厅四个,剩下的备用。足够了。”

    “人员我都想好了。” 魏连长道,“一共六个人,我带五个。两个扮成餐厅侍者,端茶倒水,能顺便观察设备情况;两个扮成杂役,打扫卫生,负责安装和回收;一个扮成电工,提前一天进场检修电路,借着修灯的名义,把吊灯里的摄像头装了。还有一个扮成后厨的帮工,负责进出传递东西。”

    周正点点头:“行,就这么办。记住,设备都带防拆,万一真被发现了,就说不知道,是饭店以前的东西,推干净。实在不行就触发保护,反正没证据,他们也赖不到咱们头上。”

    “放心吧团长,干这个我们专业。” 魏连长嘿嘿一笑。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到了宴会这天,六国饭店里外张灯结彩。

    门口停满了车,黄包车、小汽车、马车,一辆接一辆。穿着长袍马褂的、西装革履的、穿着和服的,各色人等络绎不绝,顺着旋转门往里进。

    维持会的人穿着黑马褂,胸前别着个小黄花,站在门口迎客,满脸堆笑,挨个核对请柬,引着人往里走。

    魏连长他们,早就进场了。

    头天下午,他们就借着 “维持会雇临时帮工” 的名义,混进了饭店。

    电工先去检修了所有的吊灯、线路,趁着换灯泡的功夫,把针孔摄像头拧进了灯座里,镜头正好对着大厅中央,藏在灯珠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杂役借着打扫卫生、布置会场的功夫,把拾音器一个个粘在了桌子底、柱子后、暖气片缝里,用同色的胶一粘,严丝合缝。

    小宴会厅里,也借着摆放酒水、整理沙发的名义,把设备都布好了。

    所有设备开机,悄无声息,自动录制。

    没人知道,这看似普通的会场里,藏着十几只眼睛、十几只耳朵,把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悄悄记录了下来。

    上午十点整,人差不多到齐了。

    大厅里摆着长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着冷盘、香槟杯、高脚杯,侍者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端着托盘穿梭其中。

    三教九流的人物聚在大厅里,三三两两交谈,声音压得低低的,说着些场面上的客套话。

    刘聚财刘老爷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团花缎子马褂,拄着文明棍,山羊胡梳得整整齐齐,正跟齐燮元谈笑风生,声音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载浦站在稍偏一点的地方,穿着新做的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跟几个维持会的小官套近乎,点头哈腰的,满脸堆笑。

    张氏兄弟站在角落的柱子旁边,穿着深色的长衫,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端起杯子抿一口酒,神色不太好看。

    周围认识的商人互相打着招呼,眼神里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意味。

    说是亲善酒会,实则就是交钱的会。

    大家心里都有数,就是来破财免灾的。

    十点半,里面的小宴会厅门一开。

    寺内走了出来,一身笔挺的将军服,挎着指挥刀,马靴擦得锃亮,身后跟着四个副官,个个身姿挺拔。

    “将军到!” 齐燮元连忙高声喊了一句。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纷纷躬身致意。

    寺内寿一点点头,大步走到主席台上。

    齐燮元连忙跟上,站在台边,对着众人清了清嗓子:“诸位,静一静!今天,咱们荣幸请到华北驻屯军司令官寺内将军阁下,亲临本次中日亲善募捐酒会!大家掌声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没人敢不拍,也没人敢拍得太响。

    寺内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缓缓开口,中国话说得生硬,却字字清晰:

    “诸位,良民的,很好。”

    “北平,皇军的来了,秩序的,很快恢复。治安维持会的,功劳大大的。”

    “但是,南边的,支那军的,野心不死。战争的,还在继续。”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皇军的,保护大家。但是,军粮的,治安的,经费的,需要大家的协力。”

    “今天,募捐的,自愿的。捐得多的,皇军的,朋友。以后,生意的,治安的,统统的,关照。”

    话说得直白,意思再明白不过:出钱,就是朋友,有好处;不出钱,就是敌人,后果自负。

    台下众人都低着头,心里跟明镜似的。

    齐燮元连忙上前一步,笑着打圆场:“将军说得是!咱们都是良民,自然要为皇军分忧。我齐某人先带个头,我个人,捐一万大洋!”

    说完,他掏出个红纸包,递给旁边的副官。

    一万大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算是开了个头。

    众人还在犹豫,刘聚财就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洪亮,盖过了全场的窃窃私语:“将军!齐会长!老朽也表个心意。我刘聚财,经营隆祥洋行,捐二十万大洋,略尽绵薄之力,为皇军效犬马之劳!”

    “哗 ——”

    全场一阵低低的骚动。

    二十万大洋!

    这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过几辈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聚财身上。

    寺内也微微点头,看了刘聚财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赞许:“刘桑,良民的,很好。”

    “为皇军效力,理所应当!” 刘聚财微微躬身,脸上满是谄媚的笑。

    退回去的时候,他特意斜了一眼旁边的张辅臣,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和得意。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捐了二十万,你张老板看着办。

    所有人的目光,也都有意无意地落在了张氏兄弟身上。

    福生面粉厂,是北平面粉业的龙头,家产丰厚,谁都知道。

    刘聚财都捐了二十万,张家要是捐少了,那就是 “不协力”,就是 “心向支那军”。

    这帽子扣下来,可受不了。

    张辅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佑臣在旁边急了,偷偷拉了拉他哥的衣角。

    张辅臣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挤出个笑脸:“将军,齐会长。在下福生面粉厂张辅臣,厂子小,周转也紧,能力有限,捐…… 三万大洋,略表心意。等日后厂子缓过来了,再补捐。”

    三万。

    比刘聚财的二十万,差了十七万。

    寺内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轻轻 “嗯” 了一声。

    就这一声,听得张辅臣心里一凉。

    他知道,这事儿,算是记下了。

    刘聚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张氏兄弟的难堪。

    有了开头的,后面的人就好办了。

    载浦紧跟着上前,捐了五万大洋。

    其他商人、乡绅、政客,你一万我八千,你五千他三千,纷纷上前捐款。

    副官手里的登记簿,写了满满一页。

    钱多钱少,寺内寿一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谁是朋友,谁是异己,一目了然。

    募捐仪式结束,就是酒会环节。

    侍者端着酒水穿梭,香槟塔倒着酒,水晶杯碰得叮当作响。

    寺内寿一和几个高级军官、齐燮元、还有几个亲日的文人政客,进了二楼的小宴会厅。

    里面更安静,也更放肆。

    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

    “将军,我看南边的国府军根本不堪一击!” 一个戴眼镜的文人,以前是的教授,现在投靠了日本人,端着酒杯满脸通红,“等皇军大军一到,肯定一触即溃。到时候整个华北,还不是将军的囊中之物!”

    “就是!” 齐燮元连忙附和,“将军神武,国府军哪里是对手。等平定了华北,咱们成立新政府,将军就是首任最高顾问,到时候,还要仰仗将军多多关照啊。”

    寺内寿一哈哈一笑,举起酒杯:“诸位,皇军的,大东亚共荣的,共同的努力。华北的,王道乐土的,一起建设!”

    “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叮当作响。

    吹捧声、奉承声、大笑声,混杂着酒香,从小宴会厅里飘出来。

    外面大厅里,就冷清多了。

    没什么地位的商人、乡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说着些生意上的难处、时局的动荡,脸上或多或少带着点忧虑。

    张氏兄弟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没怎么喝酒,也没怎么说话,心里沉甸甸的。

    三万大洋,只是个开头。

    他们知道,以后这样的摊派,少不了。

    这北平,怕是越来越难待了。

    酒会一直闹到下午,才慢慢散场。

    众人陆续离去,一个个满脸通红,有得意的,有憋屈的,各怀心思。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魏连长他们几个,借着打扫会场的名义,留了下来。

    几个人分头行动,侍者收拾桌子,杂役擦柱子、整理吊灯,电工去检查线路。

    一个个设备,悄无声息地从灯座里、桌子底下、壁画后、暖气片缝里取出来,小心翼翼放进特制的收纳盒里。

    数量核对了三遍,八个摄像头,十二个拾音器,一个不少。

    没人发现,没人察觉。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都安安静静躺在存储芯片里。

    半个钟头后,魏连长他们推着清洁车,从饭店后门出来,拐进胡同,转了几个弯,到了秘密联络点。

    周正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周团长,都在这儿了。全程正常,没出岔子。”

    “好。”

    当天晚上,设备就送回了旅部。

    指挥中心里,视频和音频都导了出来,投在大屏幕上。

    画面清晰,声音清楚。

    刘聚财的谄媚、载浦的钻营、齐燮元的奉承、寺内寿一的骄横,还有小宴会厅里的密谋、吹捧,一清二楚。

    旁边的书记员,把捐款名单、人物表态,整理出来,列得清清楚楚。

    谁是铁杆汉奸,谁是主动投靠,谁是被迫应付,谁在观望摇摆,人名、金额、言论,一一对应,泾渭分明。

    周正站在屏幕前,看着这份名单,冷笑一声。

    “现在蹦得欢,以后都得还。” 他转头看向楚天,“旅长,这份名单,可太值钱了。等咱们打进城,谁该抓、谁该杀、谁可以争取,按图索骥就行。”

    楚天点点头,眼神深邃。

    “这只是开始。”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志得意满的脸,语气平静,“他们今天捐的钱,以后都得加倍吐出来。他们今天欠下的账,以后都得连本带利,一起还。”

    窗外,夜色正浓。

    北平城里的人,还沉浸在酒会的余韵里,有的得意,有的忧愁。

    他们不知道,今天这场看似普通的募捐酒会,所有的言行,都被清清楚楚地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