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天赶紧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谁呀这是？我去看看。”
他趿拉鞋往外走，刚到大门口，一眼就看见村口土路上停了四辆车。
头一辆是黑色红旗轿车，车牌是白底红字；中间两辆是坦克300，那敦实的车身、看着就舒服；最后一辆是白色的海狮面包车，侧窗上贴着 “省电视台” 四个红字。
四辆车整整齐齐排在土路上，焦天一阵牙花子疼，省电视台来了，难不成自己村里出了什么大新闻？乖乖哩。
“谁呀这是？啥阵仗？” 焦天心里嘀咕，脚都有点钉在地上了。
正想着，头一辆红旗轿车的车门 “咔嗒” 一声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穿深色中山装的男人，焦天眼尖，前阵子县里农业局开会，放的省里面的直播，乖乖，这是张照张书记？！省委书记？不对好像现在高升了。
焦天正在想着，紧接着，另一侧车门也开了。
下来个穿灰布中山装的男人，眉眼温和。
焦天脑子 “轰” 的一声。
看看那人的脸，又猛地扭头，回头瞅了瞅村委会那破大堂 上面挂着的画。
再扭回头看看那人。
再看看画。
焦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这时候，后面那辆白色海狮的门 “哗啦” 一声拉开，连滚带爬下来俩人 ，前面是南乐县的王县长，后面是濮阳市的李市长，都是平时全县大会上坐主席台的人物，此刻跟在后面，脚步都有点急，小步颠颠地跑过来，生怕落了半步。
跑到近前，李市长还下意识吸了吸自己有点凸起的小肚腩，把衬衫往下扯了扯，才上前一步，指着焦天介绍：“杨先生、张书记，这位是千口村的…… 呃，村长焦天。”
焦天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跟蚊子似的：“我是村委干部，不是村长…… 村长今天去镇里办事了……”
话没说完，就被王县长狠狠瞪了一眼。
那眼神明明白白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哪那么多废话！
焦天脑子一转，立马反应过来 ，这泼天的富贵啊！
“焦天同志，这位是张照书记，这位是杨慧同志，专程来村里调研新农村搬迁工作。”
他立马挺直腰杆，嘿嘿一笑，嗓门都亮了：“欢迎各位领导视察指导！我是濮阳市南乐县千口乡千口村的村长焦天！我们千口乡地处冀豫交界，自古就是南北通衢的要道，全村共两百一十二户，八百一十四口人，耕地两千三百多亩，主要种小麦、玉米，还有小部分花生。目前新农村搬迁工作正在有序推进，大部分群众已经安置到位，剩下少数几户，我们正在加大工作力度，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不用打官腔。” 张照摆了摆手“我们省里一直关注着，新农村政策，听说您这有不愿意搬迁的群众，就是来看看，听听真实想法。工作难做我们知道，不用藏着掖着。”
焦天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嘿嘿笑着挠头：“领导英明，领导英明…… 确实还有几户老人家，念旧，舍不得老院子，我们正在做工作。”
“主要是什么原因，不愿意搬？” 杨慧开口了，声音很温和，像拉家常似的，半点儿官腔都没有。
焦天眼睛一热，实话就脱口而出：“还能是啥，故土难离呗！就像我二爷，这院子住了一辈子，一砖一瓦都是自己亲手盖的，老伴也埋在村西老坟地，守着家，就像陪着她。再说了，老人们都觉得，住楼房像住鸽子笼，没院子放农具，没地方种菜，下地干活也远，不方便。”
杨慧点点头，没说什么对与错：“那小同志带我们去看看吧，看看老先生在顾虑些什么”
“哎哎，好，这边请，路不好走，您慢点。” 焦天伸出手要去搀扶杨慧。
杨慧伸手推开，笑着说“我还不老，不用搀”
王县长赶紧侧身冲后面白色海狮车旁的摄影人员招手，压着嗓子招呼：“小李，把相机带上，跟紧点。” 摄影记者赶紧拎着黑帆布相机包，颠颠地快步跟上来。
焦天则赶紧在前面带路，心里七上八下的顺带想着：哎嘿，我碰到手了，真的碰到了，真暖和，我决定了，以后不洗手了，嘿嘿。
一行人沿着村中间的土路往东走。
路两边的院子大多都空了，锁着门，墙角的柴火垛还码得整整齐齐，主人已经搬走了。
偶尔有几声鸡叫，从还没搬的人家院子里传出来，衬得村子格外静。
走了约莫半里地，到了一处老破院墙跟前。
院门是老榆木做的，显得厚重，也有掩盖不住的破落。
门虚掩着，院里种着棵老枣树，枝桠伸到墙外来，枝头上挂着吐翠的嫩芽。
焦天赶紧收了飘飞的心思，侧身站定，指着院子冲杨慧他们压低声音介绍：“杨先生、张书记，这就是杨浩杨大爷家。老爷子是全村辈分最大的，性子也最倔，老伴走得早，这院子是老两口当年亲手脱坯烧砖、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半辈子心血都耗在这儿了，所以死活舍不得搬。”
杨慧微微点头，没多说话，伸手轻轻一推，虚掩的木栅栏门 “吱呀” 一声就开了。乡下的院门大多就这么虚掩着，顶多防个跑出来的鸡鸭，从来不防人。
焦天高呼““二爷？二爷在家不？省里领导来看您了。”
“我不是说，不搬不搬，你们怎么又来！”
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显然杨二爷正在堂屋休息，听见焦天的声音，以为又是村里的干部三番五次来磨搬迁的事，一开口就把话堵得死死的。
杨慧站在半开的木栅栏门里，闻言也不恼，往前站了半步，提高了点声音，语气温温和和的：“杨老爷子，我们是代表省政府来看看您的，就是顺路来串串门，看看您老人家身体。您方便让我们进一下不？”
“省政府？”
屋里的声音猛地顿了一下，带着点猝不及防的疑惑，紧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是布鞋底蹭着土坯地面的摩擦声，混着老爷子略带慌神的念叨：“焦天你个兔崽子，省领导来了你咋不早言语一声！就杵在外头干站着？” 他一边埋怨晚辈，一边摸索着穿鞋，“等着等着，我穿个鞋就出来！”
焦天在外面，院子里瘪瘪嘴，怨我喽。
就听见屋里踢踢踏踏的响，半天又传来悉悉索索穿鞋的动静，一边穿还一边絮絮叨叨：“你这孩子，来了也不提前通个气，我这鞋都蹬反了……，你去西屋烧壶水，泡点茶招待领导！对了，西屋有板凳，你这孩子还不快去，别让领导站着，没点眼力劲”
焦天赶紧往堂屋方向应了一声：“哎好嘞二爷！您慢点儿，不急！”
“听领导您的口音是福楠人？”
人还没迈出门槛，屋里头先飘出杨二爷带着点试探的热乎声，满是套近乎的劲儿 ,他正坐在堂屋榻上蹬布鞋，半天蹬不进去，他也顾不上低头抻，隔着晃悠悠的粗布门帘就忙着搭话，生怕冷落慢待了省里来的贵客。
“是的哩，” 杨慧扬声应他“离家好多年了，这些年东奔西走忙活事儿，很长时间没回老家里看看了。”
没等多大一会儿，堂屋的蓝布门帘 “哗啦” 一声被掀开。
杨二爷拄着枣木拐杖慢慢挪出来，刚跨出门槛，外头的太阳光猛地撞进眼睛里，刺得他猛地偏过头，抬起枯瘦的手掌遮在额前，手指粗大，关节有点变形。
他眯着眼，适应了好半天，才慢慢放下手，目光往院中间慢慢扫过来。 最先看见的是站在边上赔笑的焦天，然后是两个身姿笔挺的军装警卫，再往中间……
老爷子的目光猛地定住了，手里的拐杖 “笃” 地一声戳在硬实的土院里，都忘了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