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斜斜打在杨慧身上，半边脸浸在光里，半边笼在薄影里，眉眼温和，嘴角带着浅淡的笑。
他就那么痴痴地看着杨慧，眼睛一眨不眨，像被钉在了地上似的。阳光晃得他眼睛发花，像是进了细沙，可他连抬手揉的心思都没有
杨慧见状，往前紧走几步，轻轻伸手搀住老爷子的胳膊肘，声音放得软乎乎的：“杨老先生，慢些，不着急。是我们冒昧叨扰您老人家了。”
老爷子身子还是僵的，胳膊硬邦邦的，被搀着也没反应，就定定地看着杨慧的脸，嘴唇动了好几下，也没挤出一句整话。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地眨了眨眼，抬起粗糙的手掌蹭了蹭眼角，像是揉掉眼里的沙子，又像是擦掉什么，转头就冲院里喊，声音都有点发颤：“焦娃子！你死哪儿去了！快去堂屋，把你哥上次从城里捎的蜂蜜、那罐杏干都拿出来！哦对了，还有那盒什么营养补剂，也一并拿来！”
“没点眼色劲”
“不用麻烦了大爷，我们就坐会儿，说两句话就走”
“要的要的！” 杨二爷一把抓住杨慧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的手掌上全是老茧，糙得硌人，力道却大得很，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转眼又飘走了。“哪能让你们空着手来空着手走？没有你们这些人，哪有咱们老百姓的好日子！今天…… 今天能不能不走？”
说到最后一句，老爷子声音都有点发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央求。
“不行呀大爷。” 杨慧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抽回手，就让他攥着，“还有好多地方要去看看，还有好多事儿要调研要学习。人这一辈子，活到老学到老，哪能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不动弹呢。”
“嗯嗯，听您的，听您的！” 杨二爷忙不迭点头，以为是来催搬迁的，立马就松了手，转头就喊，“焦娃子！别磨蹭了！快给你老大老二打电话，让他们赶紧过来！咱们…… 咱们收拾东西去新农村！我这就收拾！”
“哎老爷子，不激动不激动。” 杨慧连忙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您别急着搬，我今天来，不是来催您搬家的。就是想跟您聊聊天，听听您对新农村搬迁的想法，有啥不满意的，有啥难处，都跟我说，我让他们改。”
“没没没，我想去，真的，我现在就去”老爷子像个小孩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眼前的人，挥手把自己刚刚的话否定了。
“老爷子，不要怕，我也是来学习的，想跟您聊聊天”
“嗯嗯，您说”
“那我想听听您对新农村搬迁的想法，有啥不满意的，有啥难处，都跟我说，我让他们改。”
杨老爷子，顿了顿，抿了抿嘴唇
“领导，那我说”
“您说，我听着呢。” 杨慧掏出随身的小本子和笔，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
焦天这时候从西屋跑出来，手里拎着个铝壶，冒着袅袅热气，见俩人聊上了，就悄悄把壶放在旁边的石头台子上，搓着手站在一边听。
杨二爷抬起头，目光扫过整座院子，从墙根的土坯，到院角的老枣树，再到堂屋的木门框“这院子，是我跟我老伴，五八年那会儿，一块土坯一块土坯垒起来的。那时候穷，没钱请匠人，全村老少互相帮忙，我俩白天下地挣工分，晚上和几个堂伯兄弟垒砖，干了大半年，才盖起这三间堂屋，圈了这半亩院子。”
他说着，伸出拐杖，轻轻戳了戳脚边的一块墙根砖，砖缝里还留着当年抹的泥印，坑坑洼洼的。“你看这砖，都是我们自己烧的，火候没掌握好，烧歪了，就砌在墙根底下，外人看不见。老伴活着的时候，孩子们满院子跑。现在她走了，埋在村西老坟地里，我守着这院子，就像陪着她。去了新地方，楼是好，砖是新的，墙是白的，可不是她跟我一块儿盖的，住着没味儿。”
“老房子住了一辈子，不是房子金贵，是回忆金贵。”
“可不咋地”
“其次，” 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县长，语气沉了沉，“我信不过。”
这句话一出口，王县长 “唰” 地一下就冒汗了。
他本来就胖，脑门子宽，汗珠子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尖，滴在衣襟上。他抬起宽大肥厚的手掌，一把一把地擦额头的汗，擦完了就往裤子侧面蹭，蹭得裤腿上一道湿一道干。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后脊背都发僵，打哆嗦。
杨慧抬眼扫了王县长一眼，没吱声，又转回头看向杨二爷，语气平和：“大爷，您能说说，为啥信不过吗？”
“您问，我就说。” 杨二爷也不怵，挺直了腰杆，“早些年，村里都是粮食局统一供种子、统一买农药，价格公道，货真价实，啥种子打多少粮，啥药治啥虫，明明白白的，不坑人。后来搞什么市场改革，不让统一供了，让老百姓自己选。”
“这不是好事么？” 杨慧微微歪头，“让大家自由选，想种啥品种就种啥品种。”
“不是那么回事啊领导！” 杨二爷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我们农民懂啥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就知道种地。去了镇上的种子站、农药铺，花花绿绿的包装，满墙的广告，都说自己的种子是高产王，一亩打两千斤，都说自己的农药是神药，打一遍全年不生虫。我们哪分得清？看着包装好、吹得凶就买了，结果呢？种下地出芽率低，长出来的麦子瘪三，农药打了三遍，该生虫还是生虫。辛辛苦苦忙活大半年，到秋里一算账，买种子买农药花的钱，比卖粮赚的还多！白忙活一年，搞不好还要赔本。”
“王县长，你怎么看？” 杨慧转过头，看向王县长，语气有点重。
王县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前半步，声音都有点发飘：“报告杨先生，是…… 是农业局下属的种子公司改制了，市场化运营之后，监管没跟上。假种子、假农药坑农，确实是这几年最突出的痛点。一是经销商夸大宣传，把普通品种吹成高产良种；二是哄抬价格，农资年年涨；三是农民信息少，分辨不清品种真假、药效好坏，很容易上当。都是我们工作不到位。”
“是是是，我们市里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李市长也赶紧上前一步，擦了擦额角的汗，接过话头，“针对这个情况，我们已经开通了 、 两条举报专线，农民买到假种子假农药可以打电话举报；同时保留了良种补贴政策，对购买审定良种的农民给补贴，尽量弥补市场缺陷。后续我们还打算搞放心农资下乡工程，统一配送正规种子农药，直接到村。”
“哼。” 杨二爷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我们农民有几个敢打电话的？就算知道买错了，吃亏了，也都觉得是自己没长见识、不认货，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谁会为了几十斤种子，跑县里去告状？耽误工夫不说，也不一定能赢。”
“这是很突出的问题。” 杨慧合上本子，笔尖轻轻敲了敲纸面，语气沉重，“本身可能在你们看来，是市场监管的小事，但是在农民看来，辛辛苦苦种一整年地，到头来被坑了，那就是一年的收成，是全家的开销，是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钱，一年甚至几年都缓不过来。放开市场却不把好关口，最后坑的，不都是老老实实的老百姓么。”
“是是是，您批评得是。我们回去立刻整改，把放心农资下乡的事提速，两个月内落地。” 王县长连忙应声，后背的汗都浸透了衬衫。
杨慧没再追究，转回头看向杨二爷，语气又放温和了：“老先生，您还有啥想法，都跟我说。放心，有我在，能解决的，咱们当场就定。”
“没有了没有了，就这俩事儿。” 杨二爷摆了摆手，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还有…… 还有个事儿，也不是啥大事，就是…… 就是收粮的事儿。”
他叹了口气，烟袋锅子又磕了磕，火星明灭。“早先年，我们交公粮，交完公粮剩下的余粮，都卖给粮食局，虽然也有压级压秤的纠纷，但是公家收粮，说是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当场点清，不拖欠。后来好了，不用交公粮了，还给种粮补贴，这是天大的好事。可粮食也市场化了，让我们自己找民营粮库、加工厂、粮贩子卖。”
“刚开始还好，价高，也给现钱。后来就不行了，有的粮贩子来村里收粮，不给现款，打白条，说过些日子给。还有的故意压价，说水分大、杂质多，左扣右扣，最后算下来，比国家保护价还低。我们老百姓家家就那点粮食，哪扛得住他们压？争也争不过，人家都是团伙，我们都是散户。最后算上买良种、买农药的钱，搞不好忙活一年，还要赔钱。哎……”
杨老爷子越说越激动，好像要把这几年的委屈说干说净。
“更不要早先年入合作社，说好了按劳计酬、多劳多得，没两年就吃上大锅饭，干多干少都喝稀粥，壮劳力跟半劳力挣一样的工分；后来包产到户，说交够国家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大伙刚攒着劲往地里使劲，没两年统购粮价往下调，征购粮数量往上加，一年到头汗珠子摔八瓣，算下来没比之前多挣啥。 前几年上面喊调整种植结构，鼓励种棉花、种果树，说保收购、保底价，是致富门路。大伙心热，刨了半亩麦子地改种棉花，有的人家连祖坟边上的树都砍了种果树。结果等到收的时候，又说产能过剩、没指标了，不收了。棉花堆在家里生虫子，苹果烂在窖里，最后贱价处理，连本钱都没回来。末了还有人说咱们农民不会闯市场，活该赔钱。”
杨二爷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拐杖 “笃笃” 戳着脚下的黄土： “种子也好、农药也好、收粮也罢，不是这一回两回吃亏。是这辈子见太多了，今天说往东，明天说往西，政策一天一个样，朝令夕改。我们老百姓脸朝黄土背朝天，步子慢，脑子也慢，跟不上趟啊。俺们宁肯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着老院子，至少不亏本、不折腾。”
这番话说完，院里静了几秒。
王县长和李市长对视一眼，都没好意思接话。
这些都是那些年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政策调整的阵痛，最后大多落在了最弱势的农民身上，说监管缺位也好，说执行走样也罢，账最后都算在了老百姓的心里，成了抹不去的不信任。
杨慧握着笔，笔尖停在本子上，半天没动。
他知道老爷子说的都是实话。
不是农民顽固，是一次次政策的反复，磨掉了老百姓的信任。
市场化搞活了经济，可也确实有那么一阵子，监管没跟上，坑了不少老老实实的农民。
这些事，书上写的都是数据，可落到每个农户头上，就是一年的血汗，就是全家的日子。
都是公信力的背书
消耗的都是国家信誉
杨慧合起本子，站起身，看着杨老爷子
您放心，我来了
有些事不允许再发生了，我们从始至终都是农工子弟
杨老爷子擦擦眼泪“您说的，我放心，我愿意相信”
“好，老爷子，这次我们带了省电视台的记者，因为咱们地靠省界，现在是兵荒马乱的时节，太危险了，我希望您能出现，和我一起聊一聊新农村政策，聊一聊未来，能让大家心里愿意相信我们”
“嗯。您，我愿意相信，您说怎么配合”
“咱俩就唠唠嗑就行，让记者同志拍摄一下”
“好”
………………
豫东的烟火袅袅升起，豫东的故事开始传播，其他县区村里的老人看到村干部递过来的视频后，纷纷收拾行囊，搬到了新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