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鬼整了整棉袄前襟，等老乡离开后，来到大理石柜台前。
柜面擦得光可鉴人，边角磨得圆润，没有寻常钱庄木柜台的毛刺与包浆。
里面坐的小姑娘，二十出头年纪，齐耳短发别着枚黑塑料发卡，蓝布制服领口熨得笔挺，见他过来，抬头露出职业性的浅笑：“大叔，办什么业务？”
“换点钱。” 吴老鬼陪着笑，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小包，层层掀开，三十枚袁大头码得整整齐齐，银边泛着温润的光，“三十块大洋，都换成人民币。”
小姑娘点点头，递过来一个盒子，吴老鬼把银元倒进去叮当作响。
小姑娘收走盒子后，她既不吹声验音，也不拿戥子称重，指尖一拨就清了数，顺手滑进旁边半尺见方的点验机里，机器嗡地转了两圈，清脆的电子音报出数目：“三十枚银元，合计人民币两千四百元整。您点一下。”
吴老鬼心里暗忖这机器倒省事，面上却堆着笑摆手：“不用点，姑娘办事我放心。”
他接过一沓淡蓝色纸币，指尖触感厚实挺括，不像法币那样薄得发脆，便小心翼翼揣进内层衣兜，顺势就搭上了话头，语气拿捏得刚刚好，一副跑惯了江湖的老商贩模样：“姑娘，打听个事儿呗。我这刚从聊城过来探亲，顺带帮我们家掌柜的瞅瞅行情。我们老爷在那边开着间米面庄，说老家这边收粮价高，兴许有商机，特意交代我多留意留意。想问问咱这地界儿，哪位长官主事啊？我回头去拜会拜会码头，以后常来常往的，也方便些。”
他自觉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豫省高价收粮，摆明了缺粮、鼓励粮商流入，拿米面生意由头，再顺理成章问主事的人，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方才里屋经理聊起粮本位头头是道，足见这儿的人都懂经济、重商事，这话说出来，对面多半要给出反应。
果然，小姑娘听完，眼神先软了下来，掠过一丝怜惜。
她打量着吴老鬼满脸的风霜皱纹，磨得起毛的棉袄袖口，心里估摸着这大叔大半辈子在外奔波，年纪这么大了还要替东家跑生意，老家的亲人这次豫省穿越，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是个苦命人。
语气便又柔和了几分：“大叔，我们这儿没有什么长官不管事的。县城里是县政府，县长管着全县的民生政务。您要是想做粮食生意、找门路的话，可以去县招商服务处问问，专门管外来经商的，政策、渠道、场地人家都清楚，比您瞎跑强。”
“招商服务处？” 吴老鬼故作诧异，眉毛挑了挑，“还分这么细呢？那咱这收粮价，都是统一的？不会到了县里，粮库又给压价吧？不瞒你说姑娘，我们跑粮的，最怕这个，说好的价，到地方又扣秤又压价，一趟下来白忙活。”
“哪能啊。” 小姑娘笑了，露出俩浅浅的梨涡，“墙上贴的那价目表，就是全县统一的收购价，各个粮库、收购站都按这个来，一分钱不差。谁敢压价，您去招商处告他，一告一个准。招商处就是管这个的，外来商户都去那儿备案，登记好货源和数量，人家还给你对接最近的粮库，省得你拉着粮满城跑。”
“哎哟，那可太省心了！” 吴老鬼一拍大腿，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外边可不行，得自己找粮库，还得塞好处，不然不给你验收入库。咱老家这么规矩？那路上关卡呢？拉粮过路还收税不？”
“省内流通不收税。” 小姑娘摇摇头，“您备案了之后，开张通行证，各个关卡直接过，不拦不查。而且要是批量大，还有运费补贴，具体多少我倒是不清楚，您去招商处问就行。”
吴老鬼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运费补贴？ 高价收粮也就罢了，还给补贴运费？这哪里是收粮，这是拼着本往外吸粮啊。
这得多大的家底，才能这么干？ 面上却半点不露，笑得更憨厚了：“听听，还是咱老家好！外边兵荒马乱的，土匪抢，关卡刮，拉一趟粮扒三层皮。姑娘你这么懂行，在这是管招商的？”
“我哪是管那个的。” 小姑娘捂嘴笑了，“我就是个前台柜员，天天听，听多了就记住了。具体政策您到县里问更准，人家有文件。”
说着她伸手扯过一张白纸，拔开钢笔帽，手腕微转，刷刷几笔就写好了地址，字迹利落清爽，还多补了一行小字，隔着玻璃递过来：“给您，地址就在城关镇东大街路北，大门挂着白漆牌子，到县城一打听都知道。”
吴老鬼连忙双手接过，纸面光滑密实，白得晃眼，比他见过最上等的进口纸还细腻。
他下意识用指腹蹭了蹭，纸纹匀净挺括，半点毛边都没有。
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就这纸，这儿随便写个地址就撕一张？半分都不心疼？
“哎哎，谢谢姑娘，太谢谢了。” 吴老鬼连连点头哈腰“姑娘你忙，我不耽误你了。这就去车站，赶头班车去县里。”
“哎好，大叔您路上注意安全啊。” 小姑娘还不忘叮嘱一句
“哎哎，谢谢姑娘，太谢谢了。” 吴老鬼连连点头哈腰，把纸小心对折两下，揣进怀里，又客套了两句，才转身招呼小顺子往外走。
出了邮政银行的大门，正午的日头直直晒下来。
吴老鬼扯了小顺子一把，闪身躲到墙根的杨树阴凉里，风卷着杨树叶沙沙响，刚好遮了大半过往人的视线。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纸，指尖敲了敲纸面，递到小顺子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别光顾着看新鲜，好好瞅瞅这张纸，能看出点什么门道？”
小顺子连忙双手接过来，举着对着光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叔，我看出来了，他们这县城叫南乐县，那个招商处在城关镇。这姑娘字写得挺秀气利落的，就是…… 就是有些字缺胳膊少腿的，像少写了好几笔，许是赶时间写急了？”
吴老鬼嗤了一声，叼着铜烟袋却没点火，怕火光烟气惹人注意，只在脚边的砖墙上轻轻磕了磕空烟锅，细碎的烟灰簌簌落在土里：“就看出这点皮毛？我今儿给你上一课。这不是写错了，这叫简化字。民国二十四年，国府教育部发过《第一批简体字表》，说笔画少、好认，提倡学堂民间都用。结果那些老翰林、遗老遗少跳脚骂，说败坏中华文脉，闹腾了不到一年就停了，外头没几个人真用，这些字一共发行了大概300多个，这里的字有的在范围内，有的在范围外，而且写的这么顺手，证明练了很多年了。”
“诺，你看”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 ，安检时的枪械保管条、存驴的木牌，并排摊在手心，指尖分别点了点：“你再比对一下。刚才安检开的保管条、存牲口的登记木牌，上头的字，跟这姑娘手写的地址，是不是一样”
小顺子瞪大眼睛，凑到眼皮子底下仔细比对。
果然！保管条上的 “枪”“管”“存”，存驴票上的 “驴”“号”“费”，全都是缺了几笔的简体字，笔画都简了近一半，看着像是常年用惯了的写法，半点不像是生造的。
他正发怔，吴老鬼又抬抬下巴，示意他往街对面看：“你再瞅瞅外头挂的大招牌，邮政银行、物资收购站，那上头的字，又是啥样的？”
小顺子扭头望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进门时只顾着新鲜没留意，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墙上钉的大木牌、刷的白漆大字，全都是规规矩矩的繁体字，“邮”“银”“粮”“购”，笔画繁复周正，跟寻常县城的招牌没两样，跟手里这三张纸上的字，完全是两套写法。
“想明白没？” 吴老鬼把纸条收回来，指尖轻轻捻了捻纸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老特务的敏锐，“外头挂的大招牌，是专门做给咱们外人看的，怕咱们不认字、觉得别扭，特意用的老写法。可内部开的票、登的记、随手写的便条，全是这种简化字，这才是他们天天用、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顿了顿，吧嗒了一下空烟袋嘴，又补了句：“要不是这姑娘随手写了张地址，咱们还真未必能瞅出这细节。这就叫灯下黑，大面上能装，细碎的地方装不住。”
他正发怔，就听吴老鬼又追问了一句：“再仔细看，还看出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