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鬼叼着铜烟袋，嘴角噙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纸面：“我这已经给你上了一课，再仔细看，还看出什么了？”
小顺子把头埋得更低，指尖反复摩挲着光洁厚实的纸面，翻来覆去又端详了好几遍。
忽然眼睛一亮，猛地抬头又赶紧压着嗓子：“叔！这纸太好了，又厚又白，摸着滑溜溜的，就写三行字，这么大一张整纸就给咱们了，都不裁小了用，半点都不心疼啊。还有还有” 他往吴老鬼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刚才我瞅那些办事的人，手都白净得很，可右手中指第一节指节，都有块小小的硬茧。那是啥磨出来的？我没太明白。”
吴老鬼眼里掠过一丝满意，低声道：“算你长本事了，能瞅见这些细枝末节。” 他用铜烟袋锅点了点纸片，“这么厚的道林纸，又白又挺，搁外头都是稀罕物，人家随便撕一张写三行字就给人，半点儿不心疼。这说明啥？说明人家造纸、印书、办学，整套文教底子都厚得很，根本不差这点东西，这豫省的实力，可比外头南京那深多了。”
“再说你瞅见的那指节茧。” 吴老鬼说着，下意识往袖筒里拢了拢手，连手背都严严实实藏在怀里，“咱们的茧子长在哪儿？都在虎口这一片，拇指跟食指中间的指蹼，常年握枪柄磨得最厚；再就是食指尖内侧，天天扣扳机压出来的硬印；还有手掌侧边这一条，握枪的时候抵着枪托。”
“全是见不得人的，以后在外头，少随便伸手，少亮手掌，别让人一眼就瞅出咱们是吃哪碗饭的。” 他说话声音压得极低，眼角余光还扫了眼远处路过的两个制服人员，警惕刻在骨子里。
“人家那茧子不一样。” 他抬下巴点了点银行门口的方向，“长在右手中指第一节指节骨头上，圆圆的一小块，那是握笔磨出来的。笔杆天天压在那个位置，纸蹭着指腹，没个十年以上天天写字读书，根本磨不出这么厚的硬茧。你再看他们的手，手心手背都白净细腻，指头上没裂口，指甲缝里没泥，除了那一处，别处再没半分糙茧。说明啥？说明从小不用下地锄草、不用挑水劈柴、不用搓衣裳干粗活，就是一门心思读书写字，十指不沾阳春水。”
吴老鬼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个浅浅的疙瘩：“搁咱们那，这样的人家都是耕读传家的地主、官宦，家里有佃户有佣人，孩子从小就只念书，长大了要么考大学堂当教授，要么进衙门当官，再不济也开个大商号做东家，金贵得很。”
“可怪就怪在这儿 ，就这边界荒郊野地的，查行李的、看牲口的、站柜台的，大部分是这路出身的人？那些姑娘家家的，细皮嫩肉还描着眉，搁别处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宅小姐，搁这儿天天站柜台、吹冷风、应付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
他百思不得其解，摇了摇头：“图啥啊？图工钱？就这站柜台的差事，能有多少工钱？犯得着让官宦人家的姑娘出来抛头露面？还是说这儿的读书人不值钱了？不能啊。再不值钱，也不至于干这等伺候人的苦差事。想不通，真是想不通。”
小顺子也跟着挠后脑勺，一脸茫然：“是啊…… 按说读书人家的小姐，都在家绣花弹琴呢。哪有出来做劳力苦活的。”
吴老鬼把烟袋往腰带上一别，“想不通的事先搁着。干咱们这行的，看不懂是最该留神的。先去县城，摸摸底再说。走，赶车去，晚了怕没座了。
“南乐县…… 南乐县……” 吴老鬼嘴里低声念叨了两遍，抬头眯眼辨了辨日头的方位，心里飞快盘算起旧识。
他记得早年有个叫张老财的南乐本地人，跟站里有过几手往来，如今在县里开着粮行，人头熟门路广，正好能找他摸摸县里的底。
心里盘算定了，他抬手把铜烟袋往腰带上一别，扯了小顺子一把：“走，上车去。”
俩人刚挪到大巴车门边，戴鸭舌帽的司机就从车门探出身，手里攥着一摞明黄色的厚帆布袋，冲他们招呼：“上来吧！大件行李都打包好放后头拖斗里，用这袋子装上，我给你们写好名字和车票信息，下车凭号认领，错不了。”
小顺子连忙上前接过一只，入手沉甸甸的，粗帆布纹理密实。
他三下五除二就把俩人的粗布棉袄包袱、装红枣柿饼的布兜都塞了进去，勒紧袋口，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司机掏出一支油性黑笔，笔锋粗重，不用蘸墨，直接在袋面刷刷写了个大大的 “17”，又注了 车票上的编号号码，抬抬下巴给小顺子示意：“扛到后斗架子上，轻着点，别碰着活物。”
小顺子扛着布袋绕到车尾，掀开半垂的厚帆布帘往拖斗里一探头，心里先暗暗称奇。
斗里焊着三层刷了黑漆的铁架子，横平竖直磨得溜光，每层都用画了方方正正的分隔格，每格侧边都钉着小小的铁皮号签，从一到二十顺次排开，整整齐齐像摆好的棋格。
靠里一侧立着大大小小的行李袋，个个都对着号签摆正，袋面上的黑墨编号跟铁皮号对应；另一边的横杆上拴着三四只老母鸡，每只鸡的脚腕上都套着个圆圆的塑料牌，红底白字印着编号，腿上的细麻绳就拴在横杆对应的挂扣上，叽叽咕咕踱着小步；底下一层摆着竹筐、半袋小米、木箱子，连一筐鸡蛋都贴着号签，跟格子严丝合缝对上，啥物件都有自己的编号。
他暗自咋舌，好家伙，连活鸡都给编上号，一格对一件，半点不混。
这地方可真怪讲规矩，搁外头赶大车拉货，都是胡乱堆成一团，压坏、拿错、丢东西都是常事，谁肯费这闲工夫？也就这儿，丁点大的行李拖斗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半点儿不含糊。
他找准十七号的格子，把布袋稳稳卡进去，扯了扯袋口确认系得结实，才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转身上了车。
小顺子低头顺着过道往后走，吴老鬼已经在靠后的双人座坐下了，后排车座视野好，能看到整车的情况，吴老鬼正靠着车窗不动声色地打量车厢里的乘客。
他紧挨着师傅坐下，屁股蹭了蹭藏蓝色的绒布座套，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意，比驴车的硬木板舒服十倍都不止。
车窗是整块的大玻璃，擦得锃亮，连个划痕都少见，低头能清清楚楚看见路边他刚刚吐的那口痰。
坐定没半分钟，吴老鬼就习惯性地往怀里摸，指尖刚碰到铜烟袋锅，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火折子，刚要凑到嘴边吹燃，就听见前头司机的声音传过来：“哎，后座的老同志，车上不能抽烟啊！封闭车厢，烟散不出去，呛着孩子妇女的，也不好。”
吴老鬼手一顿，抬眼瞅了瞅司机，人家正回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不耐烦，就是公事公办的样子。
他连忙陪着笑摆了摆手，把火折子揣回怀里，烟袋也塞回了腰带上：“对对对，对不住啊师傅，我不抽了不抽了。”
心里却嘀咕，这规矩还真多，坐个汽车还不让抽烟。
人上得差不多了，司机拍了拍车门框，喊了声 “坐稳了啊，发车了！” 便拧了车钥匙。
发动机嗡嗡地低响起来，车身微微一颤，慢慢往前滑了出去。
紧接着 “哐嗤 ——” 一声闷响，两扇铁门居然自己缓缓往中间合上，严丝合缝的，连个外侧拉手都没见着。
小顺子吓得肩膀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手下意识就往腰后摸，眼睛勾勾盯着车门，半天没回过神。
他长这么大，只见过人推的门、手拉的门，哪见过按一下就自己关上的铁车门？
这地界新鲜玩意儿，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刚走稳，司机又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都坐好啊，把安全带系上！”
小顺子听见了，左摸右摸，座位旁边垂着根宽黑带子，也不知道干啥用的，抻了两下也没弄明白卡扣在哪。
他等着司机过来教教，结果喊完那一句，司机就没动静了，只顾握着方向盘盯着前头，压根没回头检查的意思。
满车的乘客，也就前边两个穿灰制服的随手 “咔哒” 扣上了，剩下的都跟没听见似的，该聊天聊天，该哄孩子哄孩子，谁也没动那根带子。
吴老鬼靠在椅背上，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心里轻轻舒了口气，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还以为这地方的人个个都是死心眼，规矩钉死在板子上，半分折扣都不打。
原来也一样，有的人嘴上喊得响亮，实际也就走个过场。
这个司机就是能偷懒就偷懒。
有惰性就好。
他暗暗思忖。
是人就有惰性，有惰性就有破绽，就有空子可钻。
本来还觉得这地方铁板一块，水泼不进，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以后要办事、要走动，未必没有突破口。
汽车嘟嘟地往前开着，车轮碾过平整的柏油路，几乎没什么颠簸，只带着轻微的震动。
窗外的树一排排往后倒，绿油油的田野铺向天边。
满车都是走亲戚、做买卖的老百姓，说说笑笑的，谁也没注意到后座这对不起眼的叔侄，是揣着任务潜进来的间谍。当然，也没人知道，这车上藏着的，可能还不止他们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