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稳稳地往前开着，速度不算快，却异常平稳。
胶皮轮子碾过路面，没有驴车的颠荡，也没有普通卡车车厢哐当哐当的声响，只有发动机低沉均匀的嗡鸣，像坐在垫了厚棉的轿里，晃都不怎么晃。
吴老鬼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棉袄袖口的磨毛边。
一般来说，这边界接待处修得再阔气，也不过是军阀打肿脸充胖子的对外窗口 ，亮堂的银行、平整的地坪、齐整的岗哨，全是做给外人看的门面功夫。
等出了这地界，内里定然还是老样子：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东歪西扭的庄稼地，跟聊城、保定的乡下没什么两样。
古来坐江山的都这德行，门面撑得比谁都足，内里的糟糠都藏着。
正想着，大巴缓缓拐过一个缓弯，驶出了接待处的青砖围墙。
窗外的景象毫无征兆地撞进眼里，吴老鬼眼皮猛地一跳，半眯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不是预想中漫天尘土的黄土道。
眼前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路，黑油油的路面平得像磨过的砚台，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连个碎石子、半道车辙印都找不到。
路两侧画着笔直的白线，像用墨斗比着弹出来的，顺着大路一直往前延伸，钻进远处，望不到尽头。
他起初以为是洋灰水泥路，可细看路面的纹理，又比寻常洋灰路细腻紧实，宽得能并排跑四五辆大汽车，就这么坦坦荡荡铺在野地里，半点都不心疼。
路两边的田野更叫人挪不开眼。
一块块方方正正的麦田沿着大路铺展开，每一块大小均等，横平竖直，田埂笔直得像尺子量过，连个弯都没有。田里的麦苗青得发亮，高矮齐刷刷的，风一吹，整整齐齐翻起一层绿浪，像铺了整块剪裁好的绿绸缎。
搁外头，老百姓种地都是东一块西一块，田埂歪歪扭扭，谁家跟谁家的地界都不齐。
可这儿的地，倒像是有人拿着巨尺在大地上一笔一画划出来的，规整得近乎吓人。
他见过北平城里的柏油大街，可那是城中心的主街，统共没多长，还年久失修坑洼连片。
可眼前这路，修在荒郊野地里，一眼望不到头，连路边的田地都打理得这般规矩。
“我的天！那半空中架的是啥路啊！” 前排靠窗的挑货老汉猛地拍了下窗框，嗓门都劈了叉，一下子打断了吴老鬼的思绪。
满车乘客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瞬间炸开，众人纷纷撑着座椅靠背站起身，挤到窗边往前瞅，个个瞪大眼睛张着嘴，满脸的难以置信。
吴老鬼也再也按捺不住，右手一把按住前排的椅背，猛地站了起来。
常年握枪磨得发硬的虎口死死抵在椅背上，指节微微泛白，连最忌讳的枪茧露在外头都忘了遮掩。
视线尽头，一道灰黑色的长桥横亘在半空中，粗壮的水泥墩子稳稳扎在田野里，托着宽阔的桥面离地面足有两三丈高。
桥面跟脚下的路一样黑亮平整，一眼望不到两侧的尽头，活像一条横卧在半空的黑龙。
可等大巴驶到近前，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那高架桥面到了正前方竟戛然而止，断面齐整得像用巨斧直直劈下，就这么硬生生地断在了半空中。
司机却握着方向盘眼皮都没抬，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便饭：“那是高速路，以前上头车多着呢，现在暂时断了。等后续接上了，咱们就都能走上面的快车道了。”
说完便一打方向盘，大巴顺着匝道慢悠悠拐到了桥下的老路上。
吴老鬼盯着那截断掉的桥面怔怔出神，一屁股坐在了座椅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半截横在半空的高速路桥
“高速路……”
吴老鬼嘴里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只觉得陌生得很。他从没听过这个说法。
架在半空中的路，专门跑车的？
得多少水泥？多少钢材？多少人工？
就这么修了半截，断在这儿？还说 “以后接上”？
正神思恍惚间，胳膊突然被人狠狠一扯，力道大得差点把他从座位上拽起来。
“叔！叔你快看那边！” 小顺子的声音都变调了，带着颤音，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棉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窗外，眼睛直勾勾的，像是见了鬼。
吴老鬼皱着眉顺着他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只一眼，他刚坐稳的身子猛地一僵，呼吸都顿了半拍。
妈耶，风车。
好大的风车！
远处的田野里，孤零零立着一个银灰色的庞然大物。
三根狭长的叶片慢悠悠地转着，像三只巨大的翅膀，划过淡蓝色的天空。
银灰色的笔直的塔架从地里拔起来，直插云霄，仰着头看，脖子都得酸。吴老鬼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就这高度，怕是得有百十丈，北平城里的崇文门城楼，摞上三个也到不了它的顶。
“这…… 这是啥啊……” 小顺子迷迷糊糊的声音有点发飘“叔，莫不是…… 巨灵神平常玩耍的风车，落到地上了？”
吴老鬼脸色发白，死死盯着那缓缓转动的叶片，脑海中顺着小顺子的话进行脑补，这个风车高越百米，要是真有人能拿在手里把玩，那这人不得有一千七百米高？（假设风车10cm，普通人170cm；风力发电百米，巨人就是1700米），难不成进入了巨人的国度，还是真的豫省有神仙。
“神仙显灵了！”
前排的挑货老汉突然发出一声哭喊，“扑通” 就跪在了过道里，对着窗外的大风车 “砰砰砰” 就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神仙保佑俺家今年麦子丰收！俺过年给您烧高香！”
这一跪像是开了闸，车上四五个上了年纪的老乡都跟着跪了下来，有的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有的跟着磕头，还有个抱孩子的妇女也蹲着身子，抱着孩子作揖，满脸虔诚。
车上的动静越来越大，跪下的人越来越多，连几个年轻点的后生都面露惧色，跟着往下蹲。
“哎哎，大爷大娘们，快起来快起来！这不是神仙！”
车上两个穿灰制服的豫省工作人员连忙站起身，挨个去搀扶。这个刚拉起来，那个又跪下去，忙得满头大汗。
其中一个年轻小伙子干脆站到了过道中间，提高了声音，压过众人的念叨声：“大家别害怕！这不是神仙造物，这是风力发电机！是咱们自己造的机器，用来发电的！”
“都是咱们钢厂炼的钢，工人师傅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零件，一根根拼起来的。咱们县里、乡里的电灯、磨面的机器、抽水的机子，还有跑的电车，都靠它送电呢。就是个大机器，不是神仙，大家快起来”
好说歹说，连拉带扶，又指着风车讲了半天发电的道理，什么电生磁，磁生电，才把跪下的老乡都搀起来。
众人还是哆哆嗦嗦的，扒着车窗往外看，眼神里又是敬畏又是好奇，嘴里啧啧称奇，说啥的都有。有人说这辈子没白活，能见着神仙似的机器；有人说豫省果然是能人多，连这么大的铁疙瘩都能造出来。
吴老鬼长长出了口气，后背却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抬头看了一眼那缓缓转动的巨大叶片，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慢慢扫过田野。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钢。
全是钢做的。
这么高的塔架，这么长的叶片，还有里面的机器，得用多少钢？
吴老鬼心里飞快地盘算
民国二十五年，全国钢产量加起来也就四十多万吨，还多是日本人在东北的厂子产的，关内本土炼的钢，连零头都不到。就这点钢，得造枪、造炮、造铁轨、造机器，哪儿哪儿都不够用。
可这儿，就一个荒郊野地的县里，随随便便立个大风车，就得用几十上百吨钢吧？
就这一个？
他眯起眼睛往远处瞅，隐隐约约的，远处地平线上，还有一个两个同样的银灰色影子，立在田野里，慢悠悠转着叶片。
不止一个。
是一排。
吴老鬼只觉得口干舌燥，下意识就往怀里摸烟袋。这次他没顾忌车上禁烟，摸出火折子 “噗” 地吹燃，点着烟袋，狠狠抽了一大口。
烟雾呛得他微微咳嗽，他却浑然不觉。
司机也没回头管。大概是所有人都在看风车，没人在意抽烟的事儿；也大概是司机本来就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小顺子还扒着窗户，眼睛直勾勾的，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嘀咕啥。
钢产量是国家的底子。
有多少钢，就能造多少枪、多少炮、多少机器，就能站多高的腰。洋人之所以在中国横冲直撞，不就是因为钢厂多、钢产量大吗？
豫省就这么一个边区县，都能拿出这么多钢造风车？
那他们的钢厂得有多大？钢产量得有多少？
不敢想。
越想越怕。
南京那边还在说，豫省一伙土共，没枪没炮，占山为王，成不了气候。
狗屁。
人家随便立几个风车，用的钢说不定比整个国民政府的年产量还多。
还有刚才的柏油路、半空里的高速路、整齐得吓人的农田……
吴老鬼把烟袋锅在脚边轻轻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板上。
他原本以为，自己潜入边界，看到了银行、看到了粮价、看到了简体字，就算摸到了豫省的底细。现在才知道，他看到的那些，不过是人家露在外头的一点皮毛。
吴老鬼才刚把黏在风车上的视线收回来，堪堪压下心口的翻涌，随意往车窗前方扫了一眼。
紧接着就听 “咚” 一声，他猛地直起身，膝盖狠狠撞在前排椅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他却像毫无知觉。
这一下把旁边的小顺子吓了一大跳，连忙伸手去搀他的胳膊，连声劝着 “叔你坐下慢慢看”。
可指尖一碰到吴老鬼的胳膊，小顺子心里登时一惊， 师傅整条胳膊绷得硬的像一根木头，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颤，眼神直勾勾盯着窗外远处，任凭他怎么拽都纹丝不动。
小顺子慌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看见也就是路边有人在三五群的走着，也没其他景象，他怎么也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走南闯北半辈子、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吴老鬼，惊成这副失了方寸的模样，这动静比刚刚看到风车、断桥的动静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