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马头镇下了一场薄雾。
雾不大，像一层轻纱，罩在街道上空，把远处的房屋和树木都染成了灰白色。
镇子口的公鸡刚打过鸣，声音被雾气滤得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山田龟太郎早早地起了床。
他站在棉花行的后院里，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整理着自己的行头。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他要带刘明远去见。
当然，没有什么上级。那只是一个陷阱，一个把刘明远骗出马头镇、带到秘密据点去的圈套。
山田已经计划好了。
邯郸城城门有人查验，等车出了城，往镇上走到一半的时候，会经过一个岔路口，往北是官道，往南是一片柳树林。
山田打算在柳树林里动手，三个手下埋伏在林子里，等刘明远一进去，立刻五花大绑，塞进马车，连夜送往青岛。
青岛有帝国的秘密据点，从那里可以走海路，把刘明远送到东京。
而近藤因为没有使用无线电，现在还在赶来的路上，丝毫不知道山田准备独走，抢占功劳（他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滑稽）
山田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扮。
一身灰布长衫，一双千层底布鞋，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看起来像个普普通通的河北土财主。
没有什么破绽。
都准备好了吗？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院子里的三个手下。
嗨，准备好了。
三个手下齐声答道。
他们都是帝国情报部派来的特务，扮成山田的，在棉花行里打杂。
一个叫佐藤，一个叫田中，一个叫小岛。
三个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手掌上长满了老茧。
山田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皱起了眉头。
你们不要塌着腰。
三人一愣，互相看了看。
腰挺直山田冷冷地说，你们经常鞠躬，走小碎步，华夏人的腰杆是挺着的，你们经常弯腰，头一直低着，不像。
三人连忙活动身体。
山田又检查了一遍马车。
车厢里放着个大箱子，角落里藏着绳索和麻袋，还有一小瓶乙醚，万一刘明远反抗，就把他迷晕。
一切准备就绪。
山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棉花行的门，朝着刘明远住的青楼走去。
——
刘明远在青楼整整泡了三天，一步也没踏出房门。
山田到的时候，刘明远刚在榻上在玉蟾的伺候下吃完早饭。
山田站在院门口，看着刘明远，心里暗暗记下：这人废了。
岑老哥，这么早？
这不是其他人也想问问门路，想见见您。山田笑着说，马车已经套好了，就在门口，这次有有钱人，您看到时候中介费记得分我点
刘明远点点头，回屋拎出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两个带子，可以背在背上，包身是尼龙料的，防水轻便。
刘明远把包往背上一甩，大步走出了客栈。
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赶车的是佐藤，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鞭子，脸上堆着憨厚的笑。
田中和小岛跟在车后面，假装在整理东西。
刘老弟，上车。山田掀开帘子，咱们路上慢慢聊。
刘明远点点头，踩着踏板上了车。
山田跟在后面，坐在他旁边。
佐藤一挥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起来，碾着石板路，朝镇子口驶去。
车厢里很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刘明远把双肩包放在腿上，双手抱着，眼睛透过车窗的布帘，看着外面倒退的景色。
刘老弟，山田没话找话，你那个包……是什么料子的？看着挺结实。
哦，这个？刘明远拍了拍包，尼龙料的，防水。我们那儿很常见，超市里几十块钱一个。
尼龙……山田在心里记下这个词。
马车出了镇子，上了土路。
路两旁是成片的麦田。远处的村庄里，有炊烟袅袅升起，和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马车碾过一个土坑，车厢猛地一颠。
刘明远的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栽出车去，驾车佐藤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谢谢啊。刘明远笑着说。
不……不客气。佐藤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刘明远的目光在佐藤脸上停留了一秒。
这个人的口音不对，怎么中国话这么生硬。
刘明远又看了看旁边的田中。田中的眼睛半睁着，看似在打盹，可睫毛一直在微微颤动，呼吸也太快，根本不像是睡着的人。
不对劲。
刘明远心里警铃大作，但表面上不动声色。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继续和山田闲聊：岑老哥，你这个伙计，跟了你多久了？
两三年了。山田笑着说，都是老实人，干活利索。
刘明远点点头，我看他坐的笔直，身材壮实，挺像当过兵的。
山田的心里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没变：刘老弟好眼力。他啊，确实在队伍里混过几年，后来队伍散了，就来投奔我了。
难怪。刘明远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他的眼睛，已经开始仔细地观察周边。
佐藤坐在车辕上赶车，背影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他的肩膀太宽，腰太直，坐在车辕上的时候，脊背挺得像块木板。
车后面，跟着两个人，跟了一路了。
两个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可那种骨子里的紧绷感是藏不住的。
是兵。而且是训练有素的兵。
刘明远的心跳加快了。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那个岔路口。
往北的官道上，有几辆骡车正在缓缓行驶，赶车的把式哼着河北小调。
往南的柳树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佐藤一挥鞭子，马车拐进了柳树林。
林子里的光线立刻暗了下来。柳树的枝条像帘子一样垂下来，遮住了天空，只在枝叶的缝隙间漏下几缕斑驳的光。地上的落叶很厚，马车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山田的心跳加快了。
他看了一眼佐藤，佐藤也放慢了车速，手里的鞭子攥得更紧了。
再过五十米，就是动手的地方。
山田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给手下使眼色，忽然听见刘明远开口了。
刘明远用日语说了一句：急停止车、降ります。（快点停车，我要下去。）
佐藤下意识地把腰一挺，低头应了一声：はい！（嗨！）
声音清脆，干脆，带着一种骨子里的服从。
山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刘明远的反应更快。
在佐藤那声出口的同时，他已经抓起腿上的双肩包，猛地砸向山田的面门，然后一脚踹开佐藤，纵身跳了出去。
抓住他！山田捂着鼻子，鼻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别让他跑了！
田中、小岛三个人像三条恶狗一样从后面扑了出去。
刘明远摔在落叶堆上，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跑。
可他这三天操劳过重，再加上对这片柳树林不熟悉，跑了没几步，就被一根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田中一个箭步冲上来，膝盖压在刘明远的后背上，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
八嘎！山田捂着鼻子从车厢里跳下来，满脸是血，面目狰狞得像恶鬼，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刘明远的脸埋在落叶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丝冷笑：呸，老子慧眼识珠，早就发现你们不对劲了。
山田的牙咬得咯咯响。
搜他的包！
佐藤把刘明远的双肩包拽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地上。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装着牙膏牙刷的塑料袋，还有一个手机
黑色的长方形物体，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这是什么？山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你之前怎么用他打的电话”。
刘明远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知道。
山田按了按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但是没有其他反应。
山田盯着那个亮起的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带走。他把手机塞进怀里，去青岛他就全说了。
佐藤从车厢里取出绳索，把刘明远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上一块破布，扔进了车厢箱子里面。山田跳上车，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声音含糊而阴冷：
加快速度。
马车在柳树林里调了个头，朝东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