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田龟太郎一头扎进山林的时候,赵铁柱他们还在折腾着刚刚俘虏的间谍。
直到豫省向他们通报了手机的最新动向。
他们才又开始动身。
山林间的露水很重,把山田的灰布长衫打的透湿,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冷的纸壳。
他顾不上这些,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手机,用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手机。
他的身后,隐约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沉闷而急促,像擂鼓一样敲在山田的心尖上。
他不敢回头,只是咬着牙,把身子压得更低,专挑荆棘丛生的地方钻。
枯枝刮破了脸,血口子一道道的,他也顾不上擦。
八嘎……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追兵,还是在骂自己的运气。
山田不是没设想过暴露的那一天。他在帝国情报部受训时,教官说过一句话:最好的间谍,是在任务完成前就准备好退路的人。
所以他三年前刚到冀南那会儿,就在这片太行山的余脉里物色了一个落脚点,一个偏僻到连土匪都懒得去的小山村,村里有一户老实巴交的木匠,男人早年间在保定学过手艺,后来腿瘸了,回村靠打些桌椅板凳糊口。
山田当时用的是就是这样一个身份,一个瘸腿的木匠,他每隔几个月就会去一趟,带些盐巴、布料,或者几斤白面,跟那村里人处得跟亲戚似的。
村里人不知道他是特务。
他们只知道,这位周先生是个好人,每次来都帮忙维修爬犁、水车什么的。
山田当时留这个后手,只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哪天身份暴露,他需要一条能够彻底消失的退路。
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
他掏出怀里的指南针,借着微弱的晨光辨认了一下方向。
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西北。
他调整了一下步伐,绕过一道山梁,朝着更深的林子里钻去。
山脚下,赵铁柱勒住了马缰。
他胯下的枣红马打着响鼻,前蹄不耐烦地刨着地上的碎石。
马背上,赵铁柱的脸黑得像锅底,眉心拧成一个字。
连长,通讯员催马上来,前面没路了。
赵铁柱举起望远镜,往山上看。
晨雾像一层薄纱,罩在山腰上,只能看见影影绰绰的树冠,根本看不见人影。
妈的。他把望远镜往胸前一挂,骂了一句,这王八蛋属耗子的,专往洞里钻。
骑兵连从公路追到土路,从土路追到野地,眼瞅着就要撵上了,那日本特务却一头扎进了山里。
马匹在平坦的官道上能跑,可进了山林,别说跑了,连走都费劲。
连长,咋办?一排长跑过来,满脸是汗。 赵铁柱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的小战士手里一塞。
下马。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一排、二排,把马交给三排,步行跟进。
三排,赵铁柱指着来时的方向,你们护送刘明远同志回邯郸,然后原地待命。
连长,三排长急了,我们还能追
追个屁!赵铁柱一瞪眼,马能爬山吗?你们留下来照看马匹和伤员,这是命令!
……是! 两个排的战士迅速下马,检查装备。豫省产的半自动步枪挂在胸前,水壶在腰上咣当咣当响。
赵铁柱从马鞍旁的袋子里抽出一把开山刀,在手里掂了掂,又插回刀鞘。
跟老子走。他把手一挥,今天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小日本揪出来!
几十号人跟着赵铁柱,钻进了山林。
林子里比想象中更难走。
藤蔓缠腿,荆棘挂衣,脚下的落叶厚得让人脚滑(狡猾狡猾滴),踩上去出溜出溜的,使不上劲。
这些战士都是华北平原的,习惯了平原作战,进了山,一个个都变成了没头苍蝇,不是被树枝子抽了脸,就是被树根绊了脚。
连长,一个战士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指挥中心来电,说目标信号还在移动,方向是西北偏北。
西北偏北?赵铁柱掏出指南针看了看,那不就是这个方向吗?继续追!
队伍又往前摸了大约三里地,前面的侦察兵忽然停了下来,蹲下身子,举起拳头。
有情况! 赵铁柱快步上前,只见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脚印不大,但步距很长,说明走得很急。
旁边还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找到了。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跑不远了。
他直起身,刚要下令加速追击,胸前的步话机忽然响了。
赵铁柱!赵铁柱!听到请回答!
我是赵铁柱,请讲!
这里是指挥中心。目标信号突然中断,重复,目标信号突然中断!
赵铁柱一愣:啥意思?
目标最后出现的位置在你们正前方约两公里处,信号消失前没有明显减速或停留迹象。目前无法判断是设备关机、损坏,还是被某种手段屏蔽。
屏蔽?赵铁柱皱起眉头,啥叫屏蔽?
就是……步话机那头的人似乎在斟酌措辞,就是我们的卫星接收不到信号了。
赵铁柱虽然听不太懂什么金属容器,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小日本又耍花招了。
知道了。他把步话机塞回胸前,信号最后位置在哪?
前方两公里,坐标已发送至你的终端。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北斗终端,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在前方闪烁。
全体注意,他举起手,目标就在前面两公里的地方。信号虽然断了,但人肯定跑不远。散开搜索,以班为单位,间隔五十米,推进到坐标点后原地待命。
战士们迅速散开,像一张大网,朝着山林深处撒去。
刚刚山田趴在一条山涧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应该是刚刚摔倒摔到了腿骨。
可他不敢停。
身后的林子里,隐约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追兵还在。
他捧起一捧山涧里的凉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前方不远处, 到了。
那个村子叫李家峪,一共二十多户人家,藏在两道山梁之间,外人根本找不着。
山田拖着伤腿,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掩盖的小道,一瘸一拐地摸了过去,正好不用装作瘸腿木匠了。
村口,一个正在喂鸡的老妇人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
周……周先生? 山田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虚弱:李婶,是我。
哎呀!您这是咋了?老妇人连忙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了上来,脸都白了,快进屋!
别声张。山田压低声音,我在……我在山里遇上土匪了,好不容易逃出来。能不能在您家躲一躲?
能!能!老妇人连连点头,搀着他往村里走,当家的!快出来!周先生来了! 李夏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山田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忙迎出来。
周先生!这是咋弄的?
别提了。山田摆摆手,先让我进屋喝口水,缓缓劲儿。
李夏把他让进屋里。
屋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外屋是作坊,堆着些木料和半成品家具;里屋是卧室,炕上铺着粗布被褥。
山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长出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后怕。
就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被那些追兵撵上了。
周先生,您先歇着,我去给您煮碗热汤面。李大娘转身进了厨房。
等等。山田叫住她,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塞进她手里,婶子,我不饿。您帮我个忙——去村口看着点,要是有陌生人进村,马上告诉我。
老妇人看着手里的两块大洋,眼睛都直了。
这够她家半年的嚼谷。 哎!哎!我这就去! 老妇人出了门,山田立刻把门关上。
他转头跟李夏打过招呼后,让李夏扶着他回到了他在这个村子落脚的小屋。
到了小屋,山田借口打发了李夏,待把门关严实后,山田取出那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机,又从屋子的柜子里面拿出了出一个铁盒,把油纸包放进去,盖好盖子。
他本想检查一下手机,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但一想到外面的追兵,他的心就咚咚咚直跳,这些追兵没有追上来只是因为对这里不熟悉,但是他们已经在附近搜索了,相信很快就能摸到这里,毕竟马上就要中午了,到时候村子里一做饭,就能看到炊烟,就会被追兵找到这个村子。
山田没有犹豫,把铁盒塞进小屋里的木匠工具箱的最底层,上面盖上锤子、锯子、刨子,然后合上盖子。
他之所以把手机放进铁盒,纯粹是出于本能,这个黑色的刘明远称作手机的东西看起来精贵得很,他怕在路上磕坏了,想找个结实的东西装着。
他之所以把这个收起来,仅仅是因为刘明远用这个打过电话,他怕刘明远在途中摸到了再打电话。
但是在收缴了刘明远的手机后,他发现这个东西太精巧了,能识别指纹,能进行拍照,经过逼问和旁敲侧击,知道了这个是未来最有用的成果,就是刘明远不配合,不肯告诉密码,太可惜了。
所以他才在被追上的那一刹那,选择了将手机拿上。
那铁盒是山田用来装铁钉的,盖子上还有一层封圈,能防水防尘。
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这个无心之举,救了他的命。
铁盒是铁的,工具箱也是铁的,手机被两层金属包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法拉第笼。
信号进不去,也出不来。
豫省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那个代表手机信号的红点,就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两个小时后。 赵铁柱带着两个排的战士,搜遍了信号最后出现位置方圆一公里的山林,找到了这个村子。
但是村子的人对他们非常警惕。
不认识外面的人,不认识这身衣服
他们问询非常受影响,然后他们走访了所有人家
仅仅知道了有一个周先生是木匠,瘸腿,不在家,其他什么信息都不知道
其实山田刚刚才偷偷从村子后离去,真的就是前后脚。
连长,一排长走过来,满脸沮丧,这片林子太大了,咱们就这么几十号人,根本搜不过来,村子的人又不配合。
赵铁柱蹲在树下,抽着一根烟,烟灰一截一截地掉在落叶上。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压力很大。
扩大搜索范围。
他把烟头摁灭在土里,再往北搜两公里。
战士们又散了出去。
可这一搜,又是两个小时,还是一无所获。
步话机再次响了:赵铁柱,指挥中心命令,停止搜索,立即撤回。
赵铁柱一把抓起步话机:啥?撤?人呢?
目标信号完全中断,无法定位。继续搜索没有意义。上级命令你们返回邯郸,休整待命。
我——赵铁柱叹了口气,这是他升任骑兵连连长之后的第一个正式任务,他原本想好好的把它完成,没想到遇到了这样事。
……是。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着对讲机吼了一嗓子:集合!撤!
战士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脸疲惫。
连长,一个年轻的战士不甘心,就这么让那小子跑了?
跑不了。赵铁柱咬着牙,先回去。等老子喘口气,再回来掘地三尺! 队伍撤离了。
山林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嘲笑。
山田继续往青岛方向行进。
他还不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但是他知道,怀里的东西是他未来升职加薪的保障,毕竟他是梅机关底层特务,农家出身,在等级森严的日本情报系统里熬了十年还是个小组长,这次接触上豫省人员是他唯一的晋升机会。
所以绑人带回据点,就是想独吞功劳,靠这个 “未来人” 直接实现他阶级跃迁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