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又消失了。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许澄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语气变得亲热起来：“老许，你这话说的，我梅兰芳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政府办出来的，能干违法乱纪的事吗？你放心，我这边都是正正规规的生意，每一笔账都是有据可查的。让你过来就是帮我看着，别出什么岔子就行了。”
许澄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梅兰芳的表情滴水不漏，笑得很真诚，眼神也很温和。
也许是他多心了。也许梅兰芳真的只是看中了他的专业能力，想让他来帮她管好公司。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愿意帮他一把的。
“行，我干。”许澄说。
梅兰芳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就对了，然后又让小陈带他去住的地方。
公司附近有一间宿舍，是梅兰芳租下来给员工住的，三室一厅，许澄分到一间朝北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但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显得亮堂堂的。
许澄把塑料袋放在床上，在床边坐下来，环顾四周。这个房间比他住了三年的牢房大不了多少，但这里有窗户，有阳光，有一扇可以自由进出的门，这就够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管梅兰芳那边有什么名堂，他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站稳脚跟，活下去。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许澄准时到了公司。
他穿了一件小陈借给他的白衬衫，把胡子刮了，头发也梳整齐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比刚从监狱出来那会儿精神多了。梅兰芳看到他，笑着说这才像个样子，给他泡了杯茶，然后开始交代工作。
公司目前有二十多家客户，梅兰芳把账目最复杂的五家交给了许澄，让他先熟悉一下。许澄坐下来，调出这几家公司的账目明细，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是科班出身，又在财政局预算科干了八年，看账对他来说就跟看小说一样简单。一般的企业账目，他扫一眼就能看出大概的财务状况，再仔细看一遍，就能发现存在的问题。
但这次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困惑的问题。
这五家公司看起来是不同的法人代表，不同的注册地址，不同的经营范围，但它们的资金流向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几乎所有的款项最终都汇入了同一个账户。这个账户的开户名是一个叫“广源贸易有限公司”的企业，注册地在省城经济技术开发区，许澄在梅兰芳给他的那沓文件里见过这个名字。
他打开那沓文件，翻到广源贸易的资料，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法定代表人叫刘长河，注册时间是两年前的冬天。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建材、化工产品、机械设备等，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一家贸易公司，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不同行业的公司往它那里汇钱？一家建筑公司给贸易公司付款还说得通，可能是买了建材，但一家餐饮公司、一家文化传媒公司、一家科技公司，它们为什么要往同一个贸易公司账户里打钱？
许澄又翻了几笔大额交易的原始凭证，发现这些交易大多有正规的合同和发票，从表面看没有任何问题。合同写得像模像样，甲方乙方、标的物、金额、付款方式、违约责任，该有的都有。发票也是正规的增值税专用发票，税号、金额、税率都对得上。
但许澄觉得不对。
他在财政局的时候，接触过不少企业做假账的手段，有的很粗糙，一眼就能看出破绽，有的很精细，需要反复核对才能发现问题。而这套账的做法，属于那种非常高明的——它每个环节都是合规的，每一张发票都是真的，每一笔交易都有合同支撑，但把这些合规的东西拼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不合规的资金流转闭环。
简单来说，这是洗钱。
许澄的手停在鼠标上，后背慢慢沁出一层冷汗。
他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外面传真机偶尔发出的嗡嗡声。
他没有想到，自己来这里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也许梅兰芳本以为他没有那么快看明白，也许梅兰芳根本就不在乎他看不看得明白。但不管怎样，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家记账公司背后的生意，远不止记账那么简单。
中午吃饭的时候，梅兰芳特意叫了外卖，和他一起在会议室里吃。饭菜很丰盛，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还有一个酸菜鱼。梅兰芳一边吃一边跟他聊天，问他菜合不合胃口，住的地方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许澄一一回答，表现得很自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饭后梅兰芳让他下午继续熟悉账目，说下周有个大客户的账要整体梳理一下，到时候需要他牵头做。许澄答应了，回到办公室，继续翻看那些账目。
下午四点多，他正看着广源贸易的明细账，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没有号码，没有内容，只有一个链接。
他以为是垃圾短信，正要删掉，手指停在删除键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链接。
链接跳转到一个空白页面，页面上只有一行字：
“青安县委大院，北楼306，周三下午三点。”
许澄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青安县委大院。北楼306。这个地址他太熟悉了。那是青安县纪委的办公地点，他曾经在那里待过七天，被关在306对面的房间里，接受了两名调查人员日以继夜的问话。
是谁给他发的这条短信？为什么要约他在那个地方见面？是纪委的人吗？如果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而是用这种方式联系他？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但他没有答案。
他知道的是，这条短信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刚刚平静下来的湖面，激起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的涟漪。
他以为从监狱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经翻篇了，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
但现在看来，过去并没有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删掉了那条短信，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看账。
周三下午，他会去青安县。但不是因为那条短信，而是因为他有太多的问题需要答案。为什么三年前他会成为那只替罪羊？是谁在背后操纵了一切？那些真正收了钱的人，现在是否还安然无恙地坐在他们的办公室里？
而最重要的一个问题是——许澄看着电脑屏幕上广源贸易的资金流水，眉头渐渐收紧——梅兰芳的公司，和当年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省城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点燃了这个城市的夜生活。
许澄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离开了公司。
他走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上，身旁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没人注意到这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子是谁，也没人知道他的过去。
而就在几百米外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里的男子看着许澄的背影消失在街巷深处，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收到信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盯紧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