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澄回到出租屋，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那条已经被删掉的短信，每一个字都还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
青安县委大院，北楼306，周三下午三点。
今天是周一，他还有两天时间。要不要去？去了会面临什么？这些问题他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已经反复想了几十遍，依然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给他发短信的人，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知道他出了狱，知道他在省城，知道他在梅兰芳的公司上班，甚至知道他的手机号码。这个人要么有很强的信息网络，要么就在他身边。
房间里很安静，隔壁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在看晚间新闻。
许澄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正在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掐灭烟头，转身走了。
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别的什么。
许澄拉上窗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三年前在留置室里的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那间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灯光永远亮着，不分昼夜。
两个调查员轮流问他，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有时候态度很好，给他倒水递烟，有时候拍桌子瞪眼，说他态度不端正。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的情绪防线终于崩溃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疲惫和绝望。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有人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好了，他认不认都不会改变结果。
区别只在于，认了，也许能判得轻一些；不认，等待他的只会是更长的刑期。
所以他说了那些人想让他说的话，签了那些人想让他签的字，承认了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
检察官提审他的时候，他看着那个年轻的检察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的案子，从他被带走的那一刻起，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判决下来的那天，他听到“有期徒刑四年”几个字的时候，心里甚至还有一丝庆幸。不是十年，不是十五年，他还有机会重来。
而现在，重来的机会就在眼前，却有人不想让他安安静静地生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许澄猛地睁开眼，拿起手机一看，又是一条短信，同样没有号码，同样只有一个链接。他点开链接，这次不是空白页面，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份文件，抬头写着“关于许澄同志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的初步核实情况报告”，下面是一个红色的印章，印文模糊不清，但隐约可以看出“中共青安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几个字。
文件的内容看不太清楚，但照片右上角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工整清晰：“三年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许澄的手微微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三年前的事，不是他想的那样简单。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年那件事还有他不知道的内幕？意味着他认的罪、他签的字、他做的那些供述，全都是别人设计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监狱里的三年，他学会了控制情绪。愤怒、恐惧、绝望，这些情绪在那种地方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你失去理智，做出更错误的判断。所以他闭上眼，数了十下，然后睁开眼，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重新躺下来。
那张照片上还有一个小细节，他刚才没有注意到——文件右下角有一个日期，是四年前的十一月。
四年前，那是他被带走之前将近一年。也就是说，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会被调查的时候，这份“初步核实情况报告”就已经存在了。
这份报告是谁写的？谁签字同意核实的？调查的结论是什么？这些问题，他在被调查期间从未见过这份文件，调查人员也从未向他出示过。
许澄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周三，他会去青安县。不是为了赴约，而是为了找到答案。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不知道约他的人是谁，是敌是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知道的事情，比他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第二天一早，许澄照常去了公司。
他穿着小陈借给他的那件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和前一天没什么两样。
梅兰芳一早就出去了，说是有个客户要谈，让他先看着公司。
他答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开始工作。
但他今天看账的方式和昨天不一样了。昨天他是以一名会计的身份在看，看的是账目本身是否正确、合规。今天他是以一个侦探的身份在看，看的是账目背后隐藏的信息。
他调出了广源贸易有限公司的全部账目，从成立之初到现在每一笔资金的进出都仔细梳理了一遍。
他发现这家公司的运作模式非常特殊——它几乎没有正常的经营性收入，所有的进项都来自于关联公司的转账，而这些钱进入广源贸易之后，大部分在很短时间内又以“投资款”或“往来款”的名义转了出去，最终流向了几家注册地在境外的公司。
这种资金流转的路径非常典型，许澄在财政局的时候听说过，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是典型的洗钱路径，通过境内壳公司汇集资金，再通过虚假贸易将钱转移到境外。
但问题来了——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谁在背后控制着这些资金？
许澄又调出了向广源贸易汇款的几家公司资料，逐一查看它们的股东结构和实际控制人。
这些公司表面上互不相干，法人代表各不相同，但当他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之后，他注意到了一个奇怪的巧合——这些公司的监事或者财务负责人，有几个人都曾经在同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过。
这家律师事务所叫“江河律师事务所”，注册地在青安县，主任律师叫江涛。
许澄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江涛是青安县有名的律师，专门做企业法律顾问，和县里的很多官员关系密切。
当年他在财政局的时候，江涛曾经来找过他，为一个建筑公司的工程款审批的事情，想请他帮忙“协调”一下。
许澄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按照程序走。后来那个工程款批下来了，但不是他批的，是他的分管副局长直接签的字。
想到这里，许澄的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串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半天的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放下水杯，继续往下查。
这次他不再看梅兰芳给他的那些表面资料，而是打开了公司的内部管理系统。
梅兰芳给了他最高权限的账号，说他在审核账目的时候可能需要查阅任何资料。
管理系统的“客户管理”栏目里，除了梅兰芳给他的那二十多家客户之外，还有一个隐藏的文件夹，需要额外的密码才能打开。
许澄试了梅兰芳的生日、公司成立日期、几个简单的数字组合，都不对。
他想了想，输入了广源贸易的注册日期——那天的日期是十二月的某一天，他输入之后，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列出了十四家公司的名称、注册时间、法人代表以及一个他看不懂的代号。
每家公司的后面都标注了一个数字，从几百万到几千万不等。最下面的一个数字让他瞳孔骤然收缩——八千万。
八千万。
这个数字和当年他案子的涉案金额一模一样。起诉书上写的是：许澄在担任青安县财政局预算科科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财物共计人民币八千万元。
许澄盯着屏幕上的那个数字，手心全是汗。
他从来没见过八千万，这辈子都没见过。他的银行卡里最多的存款也没有超过二十万。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是谁编造出来的，但它在起诉书上出现了，在判决书上出现了，成了他贪污受贿的铁证。
而今天，他在梅兰芳公司的内部文件里，再次看到了这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