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澄盯著那行字，手機的邊框，硌得他手心發疼。
“許哥，對不起。梅姐發現了。”這幾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他深吸一口氣，沒有慌，迅速打了幾個字過去︰“小陳，你沒事吧？”
等了幾分鐘，回復來了︰“我沒事。梅姐沒為難我，只是讓我把東西交出來，然後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話？”
“梅姐說，她知道你手里有什麼，也知道你想要什麼。她說如果你願意談，今天下午三點，老地方，她一個人來。”
許澄看著這條短信，眉頭緊鎖。
梅蘭芳要約他見面，她一個人來，“老地方”顯然不是青安縣委大院，也不是那個小公園——那是他和梅蘭芳之間的“老地方”，應該是梅蘭芳帶他去過的某個地方。
他想了一下，梅蘭芳帶他去過的地方不多，公司樓下的川菜館，江邊的私房菜館，還有就是——他剛來省城那天，梅蘭芳帶他去吃過飯的那家江邊私房菜館。那家菜館叫“望江樓”，在一個不太起眼的巷子里，二樓有包間，很私密。
應該是那里。
許澄猶豫了。梅蘭芳約他見面，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真的想談。但他現在的處境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小陳那邊暴露了，梅蘭芳知道他還在查這件事，也知道他手里有名單。
如果她真想對他不利，有太多更簡單的方式，沒必要約他出來見面。
他給小陳回了條短信︰“好，我去。你跟梅姐說，下午三點，望江樓。”
發完之後他站起來，在公園里走了一圈，把思路理了理。梅蘭芳要約他談什麼？是周遠舟讓她來的？還是她自己想找他？如果是周遠舟讓她來的，那說明周遠舟那邊可能也出了問題；如果是她自己想找他，那說明她可能想做一個交易——用她手里的材料，換自己的安全。
不管是哪種情況，他都必須去。這是他拿到更多證據的最後機會。
下午兩點半，許澄提前到了望江樓。
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對面的一個小賣部買了一瓶水，站在街對面的梧桐樹下，觀察了一會兒。
望江樓門口沒有車，二樓的包間窗簾拉著，看不出里面有沒有人。
他在街對面站了大約十分鐘，確認周圍沒有可疑的人，才穿過馬路，走進了望江樓。
一樓的服務員認識他，笑著說︰“許先生來了？梅姐在二樓老位置等您。”
許澄點點頭，上了樓。二樓最里面的包間門虛掩著，他敲了敲門，里面傳來梅蘭芳的聲音︰“進來。”
他推門進去。梅蘭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壺茶，兩個茶杯。
她今天穿得很素，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後，沒有化妝，看起來比平時老了好幾歲。
桌上的菜已經點好了，還是上次那幾樣，紅燒排骨、清炒時蔬、酸菜魚，連擺盤的位置都和上次一模一樣。
“坐吧。”梅蘭芳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聲音有些疲憊。
許澄坐下來，沒有動筷子。他看著梅蘭芳，梅蘭芳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滿桌的菜對視了幾秒，氣氛有些微妙。
“梅姐找我來，想談什麼？”
梅蘭芳拿起茶壺，給許澄倒了一杯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茶杯。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暗暗組織著語言。
“老許，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梅蘭芳的聲音很低，“我知道你去了青安縣，見了周遠舟，拿到了他手里的那份名單。我也知道你讓小陳幫你從公司系統里拷資料。我讓前台查了一下你的登錄記錄，你前天晚上試圖登錄過，被我封了。”
許澄沒有否認，點了點頭。
“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要跟你算賬。”梅蘭芳看著他，眼神顯得很復雜，“我是來跟你做交易的。”
“什麼交易？”
“你把周遠舟給你的那份名單給我，我把你要的廣源貿易完整賬目給你。另外，我還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一件你絕對想不到的事。”
許澄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很燙，舌尖被燙得微微發麻，但他沒有放下杯子，他一邊喝茶，一邊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
梅蘭芳要周遠舟的那份名單。
這意味著那份名單對梅蘭芳來說很重要，重要到她願意用自己手里的核心材料來換。
為什麼？那份名單上周遠舟寫了一些什麼？
他給許澄的時候，許澄大致看過，大部分是名字和金額，還有一些他當時沒有細看的備注。也許那些備注里，有對梅蘭芳不利的信息。
“梅姐，你先說那件我想不到的事。”許澄放下茶杯，看著梅蘭芳的眼楮，“說得有價值，名單我給你。”
梅蘭芳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許澄面前。
“你自己看吧。”
許澄拿起信封，拆開，里面是一份銀行轉賬記錄的復印件，上面列著十幾筆大額資金往來的明細，金額從幾百萬到上千萬不等。
他快速掃了一遍，這些資金的流向他大致都熟悉——從那些殼公司匯入廣源貿易，再從廣源貿易轉到境外的幾個賬戶。
但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最後一筆轉賬的收款賬戶，開戶名是一個讓他萬萬沒想到的人。
許澄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憤怒，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憤怒。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用指節壓住，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這個人，”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和周遠舟是什麼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