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看着他，眼神显得有些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无奈。
“你以为周远舟是帮你的？”梅兰芳的声音很轻，“老许，你太天真了。周远舟找你，不是要帮你翻案，是要让你替他背锅。他现在被省里调查，需要一个人来转移视线，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个坐过牢的、急于翻案的、手里什么都没有的前科犯，最好利用不过了。”
许澄的脑子像被人搅了一棍子，嗡嗡地响。他想起周远舟在306室里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丝他说不上来的东西。现在他知道了，那丝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叫做算计。
“你怎么证明这份转账记录是真的？”许澄的声音在发抖。
梅兰芳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完整的银行流水和原始凭证，你可以自己去核实。我梅兰芳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许不算什么好人，但我从来不拿假的东西糊弄人。”
许澄看着那个U盘，又看了看手里那份转账记录，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让他愤怒到极点的名字上。
他把那份记录折叠起来，塞进外套的暗袋里，然后把U盘也收好。
“名单我可以给你。”许澄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要告诉我，广源贸易真正的控制人是谁。不是刘长河，不是王秀英，不是江涛，是站在他们背后的那个人。”
梅兰芳的表情微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老许，这件事你查到这里就够了。”梅兰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许澄需要侧耳才能听清，“再往下查，不是你能承受的。我给你那些材料，是让你能保护好自己，不是让你去送死。”
“梅姐，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许澄看着她的眼睛，“工作没了，家庭没了，名声也没了。我坐了三年牢，出来之后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觉得我还会怕什么？”
梅兰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许澄，你应该知道，你以前所在的县财政局，即便是你们部门的一把手，都不属于青安县常委班子的成员，论地位，在整个县城排不进前十，大概能排到前十五左右，在县城比他地位高的人多去了。”梅兰芳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
她说的是实在话，在青安县财政局一把手的地位，在县城也就只能排前15左右，真正有地位的大多属于那个班子的成员，这些成员加起来就有将近十个——9个或11个。
“照你这么说，幕后掌控一切的人，就在这个班子里面？”许澄微微皱眉，看着梅兰芳。
“如果我告诉你，幕后的人比他们的地位还高呢？”梅兰芳直视着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比他们的地位还高，”许澄面色微微一变，“你可别吓我。”
“我吓你干嘛？”
“那他是谁？”
“这个我可不能告诉你，你自个儿上网去查吧，”梅兰芳眼神飘忽，端起杯子，慢慢的品了一口。
“上网去查？在网上能够查得到吗？如果在网上能够查得到，我又何必来这一趟呢？”许澄不以为然地说。
“话，我只能说三成，其余七成，得你自己慢慢的领会。”梅兰芳端起茶杯，又慢慢品了一口，“我刚才提到了班子里的那几个成员，但幕后的人不一定就是他们，当然，我只是说不一定，但没绝对否定。”
听他这么一说，许澄的神色当即黯然下来。
“大姐，你绕来绕去，把我脑袋都给绕昏了。”许澄轻微埋怨道，“你还是直话直说吧，我不太喜欢拐弯抹角。”
“我只能把话说到这里，”梅兰芳挑了挑眉头，看着许澄，强调道，“我刚才不已经说了吗？我没有绝对否定，你干嘛一定要我明说呢？还有，这个班子里面的成员，未必就是幕后那条最大的鱼。”
语气顿了顿，她接着补充，“你应该知道，很多体制内的公务员，在给他们的子女挑选结婚对象时，都喜欢门当户对的婚姻，而且，不一定是县城内的强强联姻，还有可能是‘跨层级’的强强联合。”
“跨层级的强强联合，你的意思是？”许澄瞪大了眼睛，眉头皱得有些紧。
在县城以上，还有地级市，州，最后才是省城。
“这个，你自个儿去领会吧，虽然网上的一些信息说明不了什么，但有时候也能够为你提供一些线索。”梅兰芳讳莫如深地说。
许澄听了后，感觉头都大了，如果幕后的大鱼不在县城，而是在地级市或更高的行政区划内，那问题就复杂多了。
“那他究竟是谁？”他实在不愿耗费更多精力一个个去调查。暂且不说能否调查得出来，即便能够调查得出来，过程一定充满了各种风险。
对他来说，拖的时间越久，越是对他的人身安全不利。
梅兰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只知道，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资金，所有的关系，最终都会汇总到他的一个账户里。那个人从来不露面，从来不直接联系任何人，所有的事情都通过中间人来办。江涛就是他在青安县的中间人。”
江涛，中间人。果然又是他。
“江涛背后的人，就是他？”许澄追问。
梅兰芳点了点头，摇了摇头：“江涛背后的人，在他的眼里，也只能算做小弟，我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推断出来的。江涛这个人很奇怪，他一个县级市的律师，在青安县开了七年律所，业务量并不大，但他的生活水准远远超出了一个小律师的收入。他在市里有两套房子，在省城也有两套，甚至在燕京都有房产。有的挂在他子女的名下，有的挂在他亲属的名下，开的车是百万级别的。这些钱从哪里来？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在背后给他钱，让他办事。”
“让江涛办什么事？”
“让他当白手套，帮他控制那些壳公司，帮他处理资金，帮他……处理一些不方便直接出面的事情。”梅兰芳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包括你那个案子。”
许澄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
“我的案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梅兰芳看着他，眼神透着一丝怜悯，像是看着一个被蒙在鼓里很久的人。
“你那个案子，不是周远舟一个人能操纵的。周远舟在青安县是有影响力，但他没有能力让上头的调查在一个月之内撤销。真正让那个调查撤销的，是来自上面的压力。而那个压力，就是通过江涛背后的人传导下来的。”
许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钉在了椅子上。他想起在留置室里的那七天，想起县调查组那两个调查员日以继夜的问话，想起他们翻来覆去地让他重复同一套说辞，想起那张他签字画押的认罪书。他一直以为是青安县那些官员联手做了这个局，但现在他才知道，青安县那些人只是台前的木偶，真正的提线人，在更高的行政区划内，也许是地级市内，也许是州内，也许是省城内。
“最后背锅的人，为什么是我？”许澄的语气很弱，还带着一种不甘心。
梅兰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许澄浑身一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