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
许澄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你当预算科科长的那些年，经手了很多重大项目的财政拨款。你不收钱，不站队，该批的批，不该批的坚决不批。在青安县那些人眼里，你就是一块绊脚石。”梅兰芳的声音很平缓，“但他们不能直接把你调走，因为你在财政局的口碑太好了，业务能力太强了，周远舟又一直在保你。所以他们换了一个思路——与其把你调走，不如把你搞臭，让你变成一个贪污犯，让你背着罪名离开，这样你就永远不可能再回来了。”
许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签署过无数份拨款审批单，每一笔钱都关系到青安县几万人的生活和几百个家庭的生计。
他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以为只要自己清清白白、不贪不占，就能在这个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干下去。
但现实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在这个世界上，清白不是护身符，能力不是挡箭牌。当你的存在威胁到某些人的利益时，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把你除掉，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对的。
“梅姐，”许澄抬起头，看着梅兰芳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就不怕那些人知道之后，把你和我一起除掉？”
梅兰芳苦笑了一下：“老许，你以为我现在还有退路吗？那些人让我开记账公司，让我帮他们处理那些资金，我以为是赚钱的生意，就干了。但干着干着我就发现，这不是生意，这是一个泥潭，越陷越深，拔不出来了。我现在手里握着他们所有的账目，他们不敢动我，但也不会让我脱身。我找你，是因为我想找一条活路。”
许澄看着梅兰芳，她眼眶有些发红，但始终没有掉下眼泪。
这个女人在政府办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过了太多的人和事，她的精明和世故让她走到了今天，但也让她走进了这个无法回头的死胡同。
“你把账目给我，就不怕我把你供出去？”许澄问。
“怕。”梅兰芳说，“但我知道你不会。因为你和我一样，都是被那些人毁掉的人。你恨的是他们，不是我。”
许澄沉默了。
自己也许跟梅兰芳一样，是被这个巨大的利益网络裹挟、利用、最终抛弃的人。
梅兰芳是其中一个，他也是其中一个。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走来，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被同一只手推入了深渊，然后在这个昏暗的小饭馆里，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对着彼此。
“梅姐，名单我给你。”许澄从外套暗袋里拿出那份名单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去，“但这份不是我手里唯一的一份。你拿到的只是一份复印件，原件在别的地方。如果你骗了我，我会让那些东西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梅兰芳拿起名单，快速翻了翻，确认是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骗你。U盘里的东西都是真的，你可以自己去核实。”
许澄站起来，把U盘和那份转账记录收好，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问了一句：“梅姐，你认识一个喜欢穿深色冲锋衣、推着空婴儿车的人吗？”
身后沉默了几秒。
“那是李向阳，或他身边的人。”梅兰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在替江涛做事，一直在监视你。你要小心他，这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许澄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望江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
许澄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停下来，靠着江边的栏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在手里转了转。
梅兰芳给他的这些材料，加上周远舟的名单，加上他自己在梅兰芳公司看到的那些账目，现在他手里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多了。
但还远远不够。
梅兰芳说得对，再往下查，不是他能承受的。那个在上层的人，有能力影响上层调查组的调查，有能力调动那么多资源和关系，他的能量之大，不是许澄一个小小的前预算科科长能想象的。如果他继续往下查，等待他的可能不只是坐牢，也许是更可怕的东西。
但他不能停下来。
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一个人连自由和尊严都失去了，还会怕什么呢？
许澄把U盘收好，沿着江边往回走。江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水汽和远处船只的柴油味。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梅兰芳给他的U盘里，应该有广源贸易的完整账目，包括那些资金最终流向的境外账户信息。如果能把这些信息整理清楚，配合周远舟给的名单，他就能画出一幅完整的利益网络图。
但有一个问题——他不擅长做这种事。他不是会计出身吗？他当然会看账，但要从海量的数据中梳理出一个完整的资金流向网络，需要专业的数据分析能力，不是他一个人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就能完成的。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懂数据分析、懂金融、懂法律的人。
而这个人，他现在还找不到。
也许那个发短信的人可以帮忙。那个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一直在暗中帮他，但那个人始终不愿露面，不肯告诉他真实身份。
他不能再等了，他需要那个人站出来，和他一起面对这一切。
许澄拿出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见过梅兰芳了。我现在知道了很多事情。我需要你帮我，不是躲在暗处发短信的那种帮，是站出来和我一起查。如果你不愿意，我明天就把所有材料提交给省调查组，不管结果如何。”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握在手里，沿着江边慢慢走。
风有些大，还有些凉，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大约走了五分钟，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一看，那条短信的回复只有几句话，却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