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一个能让你安全地把资料送出去的人。举报信写得再好，如果落到了不该落的人手里，不但没用，还会要了你的命。你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可靠的渠道。”
许澄回复：“什么渠道？”
“首先，你步子别跨太大。你是县城的，应优先向县纪委举报；若他们压着不办，再考虑向地级市举报；地级市仍拖着，再考虑举报给州级部门。不然高层要么不处理，要么直接下放回市县。”
看到这一条回复，许澄表情十分复杂，回复道：“我肯定不会向县里举报，因为当初我就是被他们搞进监狱的。”
很快，他就收到了回复：“当初，你也没有拿出能够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他们不关你关谁！”
“那我也不会向他们举报，我已经不信任他们了。”许澄不以为然道。
短信回复，很快收到：“那你也可以有多种选择，有地级市的，有州级的，只有在他们都拖着不办的情况下，你才应该考虑去省里举报，不然用处不大。”
很快，又收到了回复：“（清江）市调查组有一个内部举报平台，只有特定权限的人才能看到提交的内容。你需要一个在市调查组工作的人帮你提交，或者你自己想办法拿到登录那个平台的权限。前者比后者容易。”
在市调查组工作的人？
许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在官场八年认识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在市调查组工作。他认识的最大官也就是周远舟，而周远舟在省城工作，现在自身难保。
“我不认识市调查组的人。”他回复。
等了大约两分钟，回复来了：“你不认识，但我认识。我可以帮你把材料转交给一个可靠的人，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当面把材料交给我，不能通过任何中间人。而且你要答应我，在材料提交上去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能再插手这件事。”
许澄盯着“当面”两个字，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这个神秘人从一开始就躲在暗处，从不露面，现在突然要见面，这让他本能地感到警觉。
“为什么要见面？你不能告诉我一个地址，我把材料寄过去吗？”
回复很快：“因为我需要确认你是许澄本人。这件事事关重大，我不能把宝押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我要亲眼看到你，亲耳听你亲口说你要举报的内容。这也是为了保护你——如果你的身份被人冒用了，整件事就会功亏一篑。”
许澄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说得通。这个神秘人已经把那么多关键信息告诉了他，如果对方是想害他，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多周折。直接把他举报给梅兰芳或者李向阳，他就完了。
“好。时间和地点你定。”他回复。
“明天下午两点，省城西郊的永安公墓。进门之后一直往东走，走到尽头有一棵大槐树，我在那里等你。记住，一个人来，不要带任何东西，不要告诉任何人。”
许澄看完这条短信，后背一阵发凉。
永安公墓。那个地方他知道，是省城最大的公墓，在西郊的山坡上，方圆几里没有人家，荒僻得很。约在那个地方见面，如果不是有绝对的信任需求，就是有绝对的恶意。
但他没有选择。
他把那个省城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在姓名栏里打了一个问号。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写举报材料。不管明天的见面是福是祸，他都要先把材料准备好。
写到晚上七点多，他终于把举报材料的初稿写完了。整整八页纸，密密麻麻的字，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生怕有任何一个字认不清楚。他把材料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不够严谨的地方，然后重新誊抄了一份，两份分别装进了两个牛皮纸信封里。
一份他明天带去给那个神秘人，另一份他藏在了衣柜最里面的夹层里——以防万一。如果明天的见面出了什么问题，至少还有一份材料留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有一天会被某个打扫屋子的人发现，也许永远不会，但至少他做了两手准备。
写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城中村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孩子的笑声。
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有人吃饭，有人睡觉，有人笑，有人哭，而他坐在一间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里，手里握着一份足以让很多人坐立不安的材料。
他忽然想起了妻子周敏，想起了她最后一次来看他时的样子。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烫了新样式，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几乎没有波澜。
她说她要走了，把房子退了，让他出来以后自己保重。他隔着玻璃看着她，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个和他一起在青安县的大街小巷散步的女人，那个在他加班到深夜时给他送夜宵的女人，那个在婚礼上笑得眼泪都出来的女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他不怪她。三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三年太长了。她没有义务等他，他也没有权利要求她等。只是有时候，在这样安静的夜晚，他会想起她，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一个新的归宿。
这些念头像风一样来，又像风一样去，留不下什么痕迹，但每次来的时候，都会让他的心微微地疼一下。
许澄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夜空中没有星星，月亮被云层遮住了，远处城中村的灯光，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碎金子。
他的目光在那片灯光中游移，忽然停在了楼下巷口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是灭的，但隐约能看到驾驶座上有一个人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