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澄的心猛地一沉。
他迅速放下窗簾，退到牆邊，貼著牆壁站好。
這輛車什麼時候來的？他剛才拉窗簾的時候，那輛車還沒在那里。
也就是說，這輛車是在他寫材料的這一個小時里出現的。
有人在樓下守著他。
許澄的手開始發抖，但腦子卻異常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不能亂跑，不能做任何會引起對方注意的事情。他要冷靜地判斷局勢，然後做出最合理的應對。
他蹲下來，爬到窗台下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窗簾撥開一條縫，往外看。
那輛黑色轎車還停在那里，駕駛座上的那個人，貌似正低頭看手機，手機的亮光照出了他半張臉的輪廓。
許澄伸出兩根指頭，壓在兩只眼楮的眼角位置，將眼皮往兩側拉了拉，以便看得更清晰。
但由于距離太遠，他沒看清對方究竟是誰。
許澄放下窗簾，縮在窗台下方的牆角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搬到這里才幾個小時，而且已經非常小心地避開了所有的監控和跟蹤。
除非——除非有人一直在跟著他，從建材廠家屬院就開始跟著他，一直跟到了這里，而他在那個過程中完全沒有察覺到。
許澄閉上眼楮，強迫自己回憶今天下午從拆遷區到這個小區的全過程。
他走了多少條小路，拐了多少個彎，回頭看了多少次，每一步他都確認過沒有人跟蹤。但神秘人還是找到他了。
只有一個解釋——對方不是跟著他來到這里的，而是一直在某個地方等著他自投羅網。
換句話說，神秘人知道他會來這里，或者說，有人告訴神秘人他會來這里。
許澄的腦子里嗡了一聲。
那個神秘人。那個從一開始就給他發短信、給他提供線索、告訴他要小心這個小心那個的神秘人。
如果那些短信和提醒，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局，目的是讓他一步步走進幕後“大魚”布下的陷阱呢？
許澄不敢往下想了。
他蹲在牆角，手心全是汗，腦子里一片混亂。他在心里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那條把他和周遠舟同時約到青安縣委大院的短信，那些告訴他資金流向和關鍵人物的提示，那句“一個和你一樣被他們毀掉了一切的人”的話，那個約他在永安公墓見面的時間地點。
如果這是一個局，那每一步都設計得太精巧了。
先給他希望，再給他線索，讓他以為有人在暗中保護他，讓他對這個神秘人產生依賴和信任，然後在他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把他引到一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方。
永安公墓。
許澄猛地睜開眼。不，不能去。不管那個神秘人是真是假，他都不能去那個地方。
太危險了，一個荒僻的墓地，沒有任何人能看到那里發生了什麼，如果對方想對他做什麼，他連呼救的機會都沒有。
他必須自己想辦法把材料送出去，不能再依賴任何人了。
許澄站起來，走到窗邊，從窗簾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那輛黑色轎車還在，神秘人還在車里，但車燈依然沒有開，像是在等待什麼信號。
許澄看了一眼手機，晚上九點四十三分。如果他想從這里離開，必須等到神秘人離開或者睡著，然後從後門悄悄地走。
但他不能回這間屋子了。神秘人知道這個地方，明天天亮之後，他可能會帶著更多的人來。他要一次性徹底消失，換一個神秘人永遠找不到的地方。
許澄蹲下來，把藏在衣櫃夾層里的那份材料取出來，塞進外套暗袋里，和第一份材料放在一起。
他把小本子也塞進去，把手機調成靜音，然後蹲在門邊，耳朵貼著門板，听著走廊里的動靜。
走廊里很安靜。他住的是頂樓，這層一共四戶人家，其他三戶的燈都是滅的，可能沒有人住，也可能已經睡了。
他輕輕地打開門，探出頭看了看，走廊空無一人。他閃身出門，把門帶上，然後貓著腰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
樓梯里沒有燈，他摸黑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走得極輕極慢，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走到二樓的時候，他听到樓下傳來輕微的說話聲，是兩個男子在低聲交談。他停下來，貼在牆上，一動不動地听著。
“……他就在這棟樓里，確定嗎？”
“確定。我在對面樓上看著的，他下午四點左右進去的，一直沒有出來。”
“要不要現在就上去？”
“再等等，梅姐說了，萬事小心為上。”
許澄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梅姐的人，不是那個神秘人的人——或者說，神秘人和梅蘭芳現在是一伙的。他們聯合起來在找他。
他轉身，無聲地回到三樓，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沿著走廊走到盡頭，推開了一扇窗戶。
窗戶外面是一個小平台，從平台可以跳到隔壁單元二樓的陽台頂棚上，再從那里順著排水管下去。
這條路線他在搬進來的當天就考察過，這是他為自己留的後路。
他翻出窗戶，踩上小平台，蹲下來，慢慢地挪到了平台的邊緣。
下面是隔壁單元的二樓陽台，陽台頂棚是石棉瓦的，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他的重量。但他沒有選擇，深吸一口氣，輕輕跳了下去。
石棉瓦發出嘎吱一聲響，但沒有碎。他趴在上面等了幾秒，確認沒有驚動任何人，然後順著排水管滑到了一樓的地面上。
落地的時候他的腳踝崴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顧不上這麼多，貓著腰沿著牆根快速移動，從小區後門的一條窄巷子里鑽了出去。
他走了很遠很遠，走了將近一個小時，走到了一片他從來沒有來過的城中村。
這里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通過，頭頂是密密麻麻的電線和晾衣繩，兩旁的樓房挨得很近，從二樓的窗戶伸手就能踫到對面的牆。
他在巷子里找了很久，最終在一棟六層樓的頂層找到了一間日租房。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正在看電視劇，頭都沒抬，收了四十塊錢，給了他一把鑰匙。
許澄上了樓，打開房門，走進去，把門鎖好，然後靠著門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的腳踝疼得厲害，膝蓋也在翻牆的時候磕破了一塊皮，血從褲腿里滲出來，把襪子染紅了一片。
但他感覺不到疼，或者說，疼痛已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淹沒了。
他靠在門上，閉著眼楮，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像一個溺水的人終于爬上了岸。
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一條短信。
不是那個省城號碼，也不是“無號碼”的號碼，而是一個全新的、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號碼。
短信內容只有一張圖片。
他點開圖片，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張照片，拍攝角度是從某個高處往下拍的，畫面中心是一個他無比熟悉的地方——建材廠家屬院，他昨晚住過的那間出租屋。出租屋的門是開著的，門口站著兩個男子，正在往里走。
照片下方有一行字︰“你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但你不能一直跑。明天下午兩點，永安公墓，我等你。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許澄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明天下午兩點，永安公墓。最後的機會。
他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