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澄把手机放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最后的机会。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他的脑子里。他知道这个神秘人说得对——他不能一直跑。
省城就这么大，梅兰芳和李向阳的人正在四处找他，他的照片可能已经发到了某些人手里，他的手机号虽然换了，但只要他开机，就有人能通过基站定位找到他的大致位置。他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他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明天下午两点去永安公墓，赌一把，赌那个神秘人是真的想帮他，而不是设局害他。
要么不去，继续像一只老鼠一样在省城的角落里躲躲藏藏，直到有一天被人找到，或者直到他手里的材料因为过期而失去价值。
许澄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是一个相信逻辑和证据的人，不相信直觉，不相信命运，也不相信什么“最后的机会”。
他相信的是事实，是可验证的、经得起推敲的事实。
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凭着一腔热血去做决定，而是用他手里仅有的那点信息，去判断那个神秘人到底是敌是友。
他开始逐一梳理他和那个神秘人之间的每一次互动。
第一条短信，提醒他“小心顾春雨。他不可靠。”——这是事实。顾春雨确实不可靠，他和李向阳串通好了要设局抓他。这条信息的价值是正向的，救了他。——如果顾春雨不配合，李向阳就会揭发他收受贿赂。
第二条短信，告诉他“你刚才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但李向阳不会就此罢手，他还会来找你。下次见面，他会直接摊牌。”——这也是事实。李向阳确实找到了他，虽然是李向阳派来的人，虽然没有直接摊牌。
第三条短信，告诉他“你需要一个具体的人名作为举报对象”——这是理性的建议，逻辑上完全正确。
第四条短信，告诉他“这些材料在梅兰芳手里。你想办法拿到。”——这条建议差点让他栽了跟头，但问题不在于建议本身，而在于他执行的方式出了问题。如果不是小陈被发现了，这本来是一条可行的路。
第五条短信，告诉他“你必须当面把材料交给我”——这条他还没有验证，但这是整个链条里最让他不安的一环。一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突然要求见面，而且选在永安公墓那种荒僻的地方，这无论如何都说不通。
除非——除非那个人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
许澄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张照片。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拍的，角度很陡，说明拍摄者在他那间出租屋对面的某栋高楼上。
拍摄时间应该就在他离开之后不久，因为照片里那两个男子正要进门，而他离开那间屋子到两男子上去，中间大约隔了不到十分钟。
这意味着，在他还蹲在墙角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那个神秘人已经在对面楼上的某个窗户后面，看着他了。那个人看到他翻窗逃走，看到他顺着排水管滑下去，看到他拐进那条窄巷子。那个人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可能知道他现在在哪。
如果那个人想害他，根本不需要等到明天下午两点。在他翻窗逃走的时候，只要喊一嗓子，就会有人追过来，他跑都跑不掉。
但他没有。
许澄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下午两点，他会去永安公墓。但他不会傻乎乎地直接走进去，他会提前去，把周围的地形摸清楚，给自己留好后路。如果见面的时候有任何不对劲的迹象，他会立刻撤离，绝不犹豫。
打定主意之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底下，和衣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需要休息，明天的他需要保持最好的状态。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了。
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肩膀和后背因为睡姿不好而酸疼得厉害。他站起来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去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用冷水把自己彻底浇醒。
回到房间，他把所有的材料从外套暗袋里取出来，摊在床上，一份一份地检查。
周远舟给的名单，他自己整理的账目记录，手写的举报材料，小本子上的各种线索和日期。他把这些东西分成两份——一份是原件，一份是复印件。原件他随身带着，复印件他准备藏在房间里。
但他转念一想，他今天去了永安公墓之后，也许就不会再回这个房间了。无论见面结果如何，他都不能再回到这个被人盯上的地方。他把复印件也塞进了外套暗袋里，和原件放在一起。
七点半，他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永安公墓，而是先去了省城东郊的一个旧货市场。他在那里买了一顶更宽檐的棒球帽，一副廉价的太阳镜，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一双合脚的登山鞋，还有一个容量不大的双肩包。
他把新买的衣服换上，旧衣服塞进双肩包里，找了个公共厕所把旧衣服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他坐上了一辆开往西郊的公交车。
永安公墓在省城西郊的山坡上，距离市中心大约二十公里。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在终点站停下的时候，许澄下车看了看手机，上午九点二十三分。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开始步行上山。
通往公墓的路是一条水泥小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萧瑟而冷清。
路的两边是一块块墓地，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许澄沿着小路一直往东走，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
公墓建在山坡上，东面是更陡的山坡，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没有路可走。
西面是下山的公路，南面是来时的方向，北面是一片树林，树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
他走到公墓最东边的位置，看到了一棵大槐树。槐树的树干很粗，树冠很大，但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张开双臂的人。
树下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没有墓碑，只有几块散落的石头。
这就是神秘人约他见面的地方。
许澄在槐树周围转了一圈，确认了三条撤离路线：第一条，沿着来时的水泥路往回跑，到公交站台上车离开；第二条，穿过北面的树林，从树林深处的一条小径下到山脚下的一条公路上，那条公路车不多，但偶尔有长途货车经过，可以拦车离开；第三条，往东翻过山坡，从山坡的另一侧下去，那边是一片农田，穿过农田就能到另一个乡镇，但从那条路走要翻过一座小山头，体力消耗大，而且容易崴脚。
他把这三条路线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然后把双肩包放在槐树旁边的草地上，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等。
时间过得很慢。
九点五十分，十点，十点一刻，十点半。公墓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叫声。远处山脚下有寺庙的钟声传来，沉闷而悠远，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十一点多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公墓的入口走了进来。
许澄立刻绷紧了神经，躲在槐树粗大的树干后面，探出半个头往外看。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菊花。
她沿着水泥路走到一片墓区，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弯腰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双手合十，低着头站了很久。
许澄看着她，总觉得这个女人的背影有些眼熟，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他在树干后面等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拜完墓，转身沿着来路走了回去，从头到尾没有往东边看过一眼。
不是她。
十二点过后，公墓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来扫墓的，有来祭拜的，也有像许澄一样只是路过的。
他一个一个地打量着每一个走进东边这片区域的人，男人的、女人的、年轻的、年老的，每一个都可能是那个神秘人，每一个又都不像。
一点半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那个省城号码发来的短信：“你到了。我看到你了。再等我一会儿，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许澄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公墓东边这片区域除了他之外没有别人，北面的树林里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西边的墓区倒是有几个人，但离他很远。
如果那个神秘人在看他，一定是在某个他能看到许澄、但许澄看不到他的位置。
他把目光投向更远处——公墓北面的山坡上，有一片更高的林地。如果有人在那个位置用望远镜往下看，确实能看到槐树下的他。
许澄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树太密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坐下来，继续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点四十分，一点五十分，一点五十五分。许澄站起来，把双肩包背上，站在原地，看着公墓入口的方向。
两点整。
没有动静。
两点零一分，两点零二分，两点零三分。公墓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声音。许澄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手心全是汗。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那个神秘人也许根本不会来，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圈套，目的就是把他引到这个荒僻的地方，然后……
他的手机又收到了来自省城号码的短信：“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不能够跟你亲自见面，但我会让你见到一个更重要的人！”
“更重要的人？”许澄满脸疑惑，那个神秘人为什么不愿意亲自见自己？谁会比那个神秘人对自己更重要？
就在他一脸迷惑的时候，一道身影从公墓入口的方向缓缓走了进来。
许澄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身影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走路的姿态很慢。
那个人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走路的姿态和身材来看，是一个男子，五十岁左右，身形偏瘦。
他一步一步地朝东边走过来，许澄盯着他，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个人走到距离许澄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他抬起头，摘掉了帽子。
许澄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