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他认识，而是因为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老了十几岁，眼角多了皱纹，鬓角多了白发。
那个人看着许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里的泪光闪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但笑容苦涩。
“你就是许澄？”那个人的声音有些颤抖，“你长得……和你妈妈一模一样。”
许澄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枯树，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完全停止了运转。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混乱。
所有他以为真实的东西，以为虚假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被打碎了。
父亲。
他的父亲许建国，青安县供销社的下岗职工，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于一场“车祸”。母亲的哭声，白色的孝布，黑色的棺材，淅淅沥沥的秋雨，他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一夜，膝盖肿得走不了路。那些记忆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三十年来从未褪色。
但现在，那个应该已经化作白骨的人，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流泪的。
“你……”许澄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还活着？”
许建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深色夹克上。
“我一直活着。”他声音很轻，带着悲伤，“这二十三年，我一直活着，只是……”
许澄猛地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揪住了许建国的衣领。
“为什么？”许澄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你为什么要假死？你知不知道妈一个人是怎么把我带大的？你知不知道她在医院病床上咽气的时候还在叫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
他的声音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许建国没有回答。他垂着眼睛，看着许澄揪住他衣领的手，那只手在剧烈地发抖。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澄儿，你放手，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许澄没有放手。但他也没有再用力。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
风吹过公墓，卷起几片枯叶，在两人之间打着旋。
“二十三年前，我在青安县供销社当副主任。”许建国回忆道，“那年县里搞企业改制，供销社的资产要清算。我发现有人在私下串通评估公司，把供销社最值钱的那块地皮估价，压到了实际价值的三分之一，准备低价转让给一家私人公司。那块地皮，按照当时的市价，至少值三百万。”
许澄的手微微松了一点。
“我写了举报信，寄到了县纪委和县检察院。”许建国继续说，“举报信寄出去之后的第三天，我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别到了路边。车上下来四个人，把我打了一顿，警告我不要再管闲事。我没有听他们的，又写了一封举报信，这次直接寄到了省里。”
他停顿了一下，望向远方的天际线。
“第二封信寄出去之后的一个星期，我的‘车祸’就发生了。”他的声音依然很轻，但身体在微微发抖，“那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从供销社回家，经过城西那座桥的时候，一辆大货车从后面冲上来，把我连人带车撞到了桥下。桥不高，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我从河床上爬出来，浑身是血，但命大，没有死。”
“我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人不想让我活。不是因为那块地皮，而是因为我动了他们不敢动的东西。我手里那封举报信，还有我整理的那些材料，如果落到该落的人手里，至少能让青安县翻一次天。”
许建国的目光收回来，落在许澄脸上。
“所以我没有回医院。我从病房的窗户翻出去，连夜离开了青安县。我托一个在省城的朋友帮我办了假死亡证明，又在殡仪馆找了关系，弄了一个空棺材下葬。你和你妈妈看到的，是一个空棺材。”
许澄的手终于松开了。他后退了一步，呆呆地看着许建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走的时候，你才十二岁。”许建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在医院窗户外面站了很久，看着你在病床前哭，我想进去抱抱你，告诉你爸爸还活着。但我知道我不能，我一露面，那些人就会找到我，找到你，找到你妈妈。我已经害得你妈妈一个人受苦了，我不能再把你也拖下水。”
风更大了，远处的山脚下，又传来寺庙的钟声。
“这二十三年，你去了哪里？”许澄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平静。
“去过很多地方。”许建国在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先在省城打了两年工，然后去了南方，做过保安，送过快递，在工厂里拧过螺丝。我没有身份证，用的是一张假证，每过一两年就要换一个地方，换一个身份。”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中迅速散开。
“那些年，我一直在做一件事——查当年那些人。我在青安县供销社的时候，整理了厚厚一本材料，记录了那些人在改制过程中的每一步操作，每一笔交易，每一个签字。我带走了那本材料的复印件，原件在我‘死’之前，托人转交给了省里某个部门的领导。但那个人后来告诉我，材料交上去之后就石沉大海了，没有任何回音。”
许澄在许建国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棵大槐树。
“所以你一直在查？”许澄问。
“一直在查。”许建国说，“我每年都会回省城一两次，想办法搜集新的材料。这些年我认识了一些人，有记者，有律师，有退了休的老干部，也有一些和你一样被冤枉的人。我们这些人就像地下的鼹鼠，一点一点地挖，一点一点地攒，把那些年青安县官商勾结的证据拼成了一幅越来越完整的图画。”
他掐灭了烟头，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到许澄面前。
“这就是名单上缺的那一页。”他说，“二十三年来，我搜集的所有证据，都在这里面了。你手里的那份名单，和我手里这份材料放在一起，就是一个较为完整的证据链条，但依然缺失最后一份材料。”
许澄接过信封，手指在牛皮纸上摩挲了一下，没有打开。他抬起头，看着许建国。
“那些短信，是谁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