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国摇了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感觉自己正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我所做之一切，也都处于别人的掌握之中。”
许澄心头一震，没想到父亲跟自己一样：“那他对你都说了些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许建国摇了摇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见父亲似乎刻意隐瞒什么，许澄没有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江涛呢？他在这个局里是什么角色？”
许建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江涛……这个人很复杂。他不是我们的朋友，但也不是我们的敌人。他是一个投机者，一个在灰色地带游走的人。他手里有很多人的把柄，包括当年害你的那些人。他把你引出来，不是想帮你，是想利用你。但他提供的线索是真的，那些账目、那些资金流向，都是真的。”
“这些都是那个神秘人告诉你的？”
“对。”许建国点点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梅兰芳的公司？”
“知道，也是那个神秘人告诉我的。”许建国点点头，“你出狱之前，他就知道你出来后，会被安排到梅兰芳的公司。你的每一步，他都在看着。那条提醒你小心顾春雨的短信，那张你在建材厂家属院被监视的照片，都是他发的。”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现身？”许澄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看着我被人追杀，看着我被李向阳的人围堵，你在楼上看着我从窗户翻出去逃命，你都不出来帮我一把？就因为你怕暴露自己？”
许建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看着许澄的眼睛。
“如果我当时出来，我们两个都会被抓。”许建国说得很平静，但声音在发抖，“你翻窗逃走之后不到五分钟，梅兰芳的人就上了楼。如果那时候我和你在一起，我们谁也跑不掉。而且，那份材料在江涛手里，我必须等到他愿意交出来的时机。”
“他愿意交了吗？”
许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小小的，黑色的。
“今天上午，他让人送到我手里的。”许建国把U盘放在许澄手心里，“这里面是广源贸易近五年的完整资金流水，以及和它有业务往来的所有公司的详细账目。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一份录音，是江涛和某位领导三年前的一段对话，正是因为那位领导，三年前针对县城官员的那场调查，中途突然撤销了。”
许澄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手心在出汗。这个U盘里装的东西，比他手里的那份名单重要一百倍。
有了这些，他手上的材料就不再是一堆零散的碎片，而是一幅完整的、清晰的图画。
“澄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材料交给一个可靠的人，然后离开省城，等消息。”
“你要我去哪里？”
“回家。当然，你也可以不必回青安县，而是去青江市，它在行政区划上要比青安县高一级，而且距离青安县也比较近，你随时可以回去。如果你想继续揭发青安县腐败案，可以直接找青江市的相关部门，如果他们拖延不办，再去找州级部门不迟，如果他们也拖着不办，再去找省级部门，但他们大概率会将这件事下放给州级／地级市/县级，不然省城每天收到那么多的检举信，如果都一件件亲自处理，工作量就太大了。”许建国说道。
“我担心他们跟县城相关部门沆瀣一气。”许澄语气透着焦虑。
“我在那边有朋友，他们会帮得上忙。”许建国中气十足道。
“那好吧，我就回青江市，看他们会不会故意压案不查。”许澄说道。
“嗯，我在那边有朋友，他们会帮你安排好。”许建国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百元钞票和一张火车票，塞进许澄手里，“今天晚上十点的火车，从省城到青江市。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有人接你。”
许澄低头看了看那张火车票，又看了看许建国。
“那你呢？”
“我还有事情要办。”许建国说，“有些人的账，该算了。”
许澄突然伸手抓住了许建国的手腕，声音有些发抖：“你要去做什么？”
许建国没有挣扎，也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许澄抓在他手腕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澄儿，爸爸欠你二十三年。”他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二十三年，我没有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你在青安县财政局上班的时候，我远远地看过你几回，你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灯一直亮着。你结婚的那天，我站在酒店对面的马路上，看着你穿着西装站在门口迎宾，笑得那么开心。你入狱的时候，我在法院门口站了一整天，想进去看你一眼，但我不能。”
许澄的眼眶终于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这二十三年，我活着的唯一理由，就是把那些人送进监狱。”许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现在，证据有了，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剩下的，交给你了。”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看着许澄。
“走吧，澄儿。”他说，“火车不等人。”
许澄站在那里，手里攥着U盘、信封和火车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爸你别去”，想说“我们一起回家”，想说“你欠我的二十三年还没还”，但所有的这些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股泪水涌上眼眶，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
许建国看着许澄流泪，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哭。他伸出手，在许澄的肩膀上拍了拍，就像二十三年前送他上学时那样。
然后他转身，沿着公墓的小路走了。
许澄站在原地，看着许建国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公墓入口的那片杨树林后面。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火车票。省城到青江市，十点零五分，硬座。
他又抬起头，朝公墓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荡荡的水泥路，和两边阴森森的墓碑。
许澄擦干眼泪，把U盘和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内侧的暗袋里，把火车票揣进裤兜，背上双肩包，沿着来时的路，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
下午四点多，许澄回到了省城市区。他没有去火车站——火车是晚上十点的，他还有将近六个小时的时间。他找了一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把门锁好，把窗帘拉上，然后坐在床边，把许建国给他的信封和U盘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
信封里的材料比他想象的还要详细。许建国用二十三年的时间，把青安县从九十年代末到现在的每一次重大工程、每一次土地出让、每一次国有资产处置都梳理了一遍，每一个项目后面都附上了具体的金额、参与的公司、经手的官员，以及资金最终的流向。这些材料里提到的很多名字，和他手里那份名单上的名字高度重合。
他从u盘里找到了青安中学项目那三百万的转账记录，从县财政账户转到明盛建筑，从明盛建筑转到广源贸易，从广源贸易转到境外的一家公司，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每一笔都有时间、金额、经手人。
然后他打开了那份录音文件。
录音时长大约十五分钟，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楚对话的内容。两个人，一个是江涛，另一个貌似是官员，是中年男子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官腔。
他们谈论的是一份调查报告，一份关于青安县多名领导干部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调查报告，以及如何让这份报告“消失”的办法。
许澄听到那个中年男子说了一句话：“这件事就到这里。许澄一个人扛下来，其他人的问题，不要再提了。”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许澄把耳机拔下来，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他终于听到了那个答案，那个他从入狱那天起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是谁把他的案子压下来的，是谁让他成为替罪羊的。
他知道了那个人的名字。
但他现在不能说，不能写，甚至不能想得太深。因为那个人还在位上，那个人还有足够大的能量，能在他还没有走出省城之前就把他重新按回深渊里。
许澄把所有的文件关掉，拔出U盘，塞进暗袋里。他把信封也塞进去，把拉链拉好，然后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个来回。
他要活着走出省城，活着把材料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这是许建国用二十三年换来的机会，他不能辜负。
然而，就在这时，那个省城神秘人的号码，又给他发来了一条短信：暂时不必急着回青江市，因为再过几天，省城会开一个反腐大会，到时候青江市的一众领导班子，还有青安县的几个官员，包括县纪委的官员也会到省城开会，到时候你可以想办法接近青江市的调查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