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澄的心猛地一緊，立刻回了一條短信︰“他們什麼時候來？”
神秘號碼的短信很快回復︰“後天。開三天的會，主題是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工作。”
許澄坐在椅子上，腦子里反復回響著那幾個字——青安縣的領導過來開廉政建設和反腐敗大會。
一群腐敗分子，坐在一起討論反腐敗工作。
多麼諷刺。
許澄在屋子里站了很久，然後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他放下窗簾，從暗袋里把所有的材料都取出來——周遠舟的名單，許建國的信封，U盤，還有他自己寫的舉報材料。他把這些東西在床上一字排開。
這些東西，每一份都是心血，每一頁都是用命換來的。
但現在還不是交出去的時候。神秘短信透露，青安縣的領導班子後天要來省城開會。這意味著那些人——包括當年審訊他、將他送進監獄的縣紀委官員——都會出現在這座城市里。
他需要知道更多關于這次會議的信息。
許澄把材料重新收好，藏在衣櫃最上面一層的一個舊皮箱里。他把皮箱鎖好，把鑰匙塞進沖鋒衣內側的暗袋里。
然後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這一夜他沒有睡。不是因為睡不著，而是因為不敢睡。每閉上眼楮，就會看到許建國站在公墓入口處的背影，那個瘦削的、孤獨的、獨自走向黑暗的背影。
他翻身坐起來，拿起手機，翻到那個省城的神秘號碼。
從神秘短信到永安公墓，這一路上所有人都讓他相信，相信這個，相信那個，相信他們不會害他，相信他們是為了他好。
他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手里這些材料，如果不交出去，就永遠只是一堆紙和一個U盤。只有交到該交的人手里，它們才能變成武器，變成能刺穿那張黑暗之網的利劍。
他需要這個神秘人。至少在現在這個階段，他還需要。
“我相信你。”他回復了這四個字。
沒有回復。
許澄把手機放在枕頭邊，閉上眼楮。這次他睡著了，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第二天上午，他被手機的鬧鐘叫醒。拿起手機一看，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感覺頭有點沉。可能是昨天吹了風，也可能是因為睡眠不足。他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用冷水拍了拍後腦勺，讓自己清醒一些。
然後他回到房間，打開那個舊皮箱，把材料又檢查了一遍。一切都在，完好無損。
他正要把皮箱鎖上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一看，是一條短信，號碼是青江市的，他不認識。
短信內容只有一行字︰“許澄哥，我是小婷。听說你出來了，我想見你一面。方便嗎？”
小婷。
許澄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許婷，他的表妹，他姑姑的女兒。比他小七八歲，他入獄的時候她應該還在上大學。
她怎麼知道他出獄了？怎麼知道他的新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回復了一條︰“你怎麼知道我的號碼？”
回復很快︰“我媽告訴我的。她也是在青安縣听說的。許澄哥，你別多想，我就是想見見你。三年沒見了，挺想你的。”
許澄盯著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敲敲停停。許婷是他為數不多還保持聯系的親戚之一，他入獄之前，兩家人雖然走動不多，但逢年過節還會打個電話。他入獄之後，姑姑來探過監，送過幾次東西。
但現在是敏感時期，任何人來找他，他都本能地保持警惕。
不過，許婷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一個已經嫁了人的表妹，她能有什麼問題？
“你在哪？”他回復。
“我在省城市中心。跟我老公在一起。你方便的話，我們見一面吧。我把地址發給你。”
很快，一條地址發了過來，是城南的一家咖啡館，下午兩點。
許澄看了看時間，現在是十一點，他還有三個小時。
許婷的老公是青江市人，家庭比較富裕。
許澄站起來，在屋子里走了幾個來回，思考著要不要去。最終他決定去——不是為了敘舊，而是為了了解一些情況。許婷嫁到了青江市，她老公是青江市人，應該知道一些關于青安縣和青江市官場的事情。也許她能提供一些他不知道的信息。
下午一點半，許澄出了門。
他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門出去，穿過一條窄巷子，拐到另一條街上，攔了一輛出租車。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從哪里出發，也不想讓任何人跟蹤他。
出租車開了大約十五分鐘，到了城南的那家咖啡館。咖啡館不大，藏在一條商業街的巷子里，門面很不起眼。許澄推門進去，一股咖啡的香氣撲面而來，和外面的冷空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著幾個年輕人在聊天，吧台後面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在擦杯子。許澄掃了一圈，沒有看到許婷。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給許婷發了條短信︰“我到了。”
“我在路上了，馬上到。”
許澄點了一杯美式，慢慢地喝。咖啡很苦，但他沒有加糖。
大約過了十分鐘，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許澄認出了她——許婷。三年不見，她變了很多，比以前瘦了，也精致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燙成了大波浪，化了淡妝，看起來就是一個標準的城市少婦。
她的目光在店里掃了一圈，看到許澄，眼楮亮了一下，快步走過來。
“許澄哥！”她在許澄對面坐下，上下打量著他，眼眶微微泛紅，“你瘦了好多。”
許澄笑了一下︰“里面伙食不好。”
許婷抿了抿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口。她從包里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小婷，你找我，不只是想見見我吧？”許澄開門見山。
許婷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許澄哥，我……我想請你幫個忙。”
許澄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許婷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我老公想在青江市開一個建材公司，但是手續上遇到了一些麻煩。工商、稅務、消防，每個部門都要卡一下，已經拖了三個多月了。我們找了一些人幫忙，但都不管用。後來我听我媽說你出來了，我就想……你在財政局干了那麼多年，認識的人多，能不能幫我們找找人，打通一下關系？”
許澄放下咖啡杯，看著許婷。
她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絲急切。
“小婷，你知不知道我是因為什麼進去的？”許澄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許婷的臉色微微一變，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我是因為‘受賄’進去的。”許澄的聲音依然很平靜，“一個因為受賄坐了三年牢的人，你讓我去幫你找人‘打通關系’？”
許婷的臉一下子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包帶子，聲音變得很小︰“許澄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就是……”許婷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我就是覺得你在體制內待過，知道里面的門道，能幫我們指條路。我們也不是要搞什麼違規的事，就是正常的開店手續，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難。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來找你的。”
許澄看著許婷，心里的警惕松了一些。她的樣子不像是裝的，她是真的著急，也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想了想，問︰“你老公叫什麼？做什麼的？”
“叫姚軍，以前在工地上做包工頭，後來攢了點錢，就想自己開個公司。”許婷說，“他人挺老實的，就是不會跟當官的打交道，跑了好幾個月，連個門都摸不著。”
許澄沉默了片刻，說︰“我幫你問問，但不保證能成。你別抱太大希望。”
許婷的眼楮一下子亮了起來，連連點頭︰“好好好，謝謝你，許澄哥。”
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許澄沉默了片刻，說︰“青安縣紀委的部分領導，和青江市的領導班子來省城開會，這是個好機會。”
許婷抬起頭，眼楮里亮起了光︰“這個我也知道，許澄哥，你說這事兒能成嗎？”
“我只說想想辦法，沒說一定能成。”許澄站起來。
“許澄哥，我知道你當初是冤枉的，這次省城開反腐大會，也應該跟這件事有一定的關系。他們肯定也希望你以後不要再糾纏這件事兒，所以我覺得如果你找他們辦事兒，他們應該會給你個面子。”許婷滿懷希望道。
“我也沒把握。”許澄搖了搖頭，眼神有些許迷茫。
“我等你消息，許澄哥。”許婷也站了起來，臉上的愁容消散了大半。
許澄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咖啡館。
外面的冷風撲面而來，他打了個寒噤。
他站在咖啡館門口，抬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幫許婷，還是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