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青安县委的人，刘建国。
三年前，就是他分管财政局的副县长，也是他在常委会上提议“严肃查处”许澄案的牵头人之一。
刘建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的姿态很稳，看起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在门口和几个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话，然后走进了大会厅。
许澄的手死死地攥着报刊亭的铁架子。
他想冲过去，想揪住那个人的衣领，想问问他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冲动，很快就消失了。
他现在冲过去，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观察。
又有几辆车开了过来。每下来一个人，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三年前，他们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三年后，他们光鲜亮丽地出现在省城的反腐大会上，讨论着如何“加强廉政建设”、“推进反腐败工作”。
多么讽刺。
许澄的目光继续在广场上游移，忽然停在了停车场入口的位置。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开了进来，车牌号是青江市的。车停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这个男子，许澄不曾在现实中见过面，但在网上见过此人，是清江市纪委的一员。
就在许澄盯着那个人看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那个省城神秘号码的短信：
“你看到的那个人，就是录音里的那个人。他现在是青江市纪委副书记。三年前那场调查，他也全力支持停止调查。他今天来省城，不只是开会，他还约了一个人。”
许澄回复：“约了谁？”
等了片刻，短信来了：
“你父亲。许建国。”
许澄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父亲。许建国。
那个二十三年没有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男人，那个在永安公墓和他匆匆见了一面就转身离开的男人，那个说他“还有事情要办”的男人。
他要见青江市纪委副书记。
一个三年前，支持叫停针对青安县腐败调查的人，一个在录音里亲口说出“许澄一个人扛下来，其他人的问题不要再提了”的人。
许澄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按下了快进键，无数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飞速闪过——许建国在公墓说的那些话，录音里的那段对话，梅兰芳提到的那个人，那份缺失的名单页面。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全部汇聚到了一起。
“他们在哪里见面？”许澄快速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
等了大约半分钟，回复来了：“大会厅西侧停车场。你现在过去，应该还能赶上。”
许澄二话不说，把手机揣进兜里，从报刊亭后面闪身出来，快步穿过广场，朝大会厅的西侧走去。
广场上的人不多，大部分已经进去了，外面只剩下几个抽烟的工作人员和等待的司机。他从这些人身边快步走过，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到西侧停车场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停车场不大，停着十几辆车，大部分是黑色的轿车。他躲在停车场的入口处，探出头往里看，目光在每一辆车之间搜索。
然后他看到了。
停车场最里面的角落里，靠近围墙的位置，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旁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刚才从帕萨特里下来的那个五十多岁的男子，青江市纪委副书记。另一个，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背对着许澄。
是许建国。
许澄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蹲下来，躲在两辆车之间，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那两个人。
他们站在车的右侧，离许澄大约三十米。
许建国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从他微微前倾的姿态来看，他在说话，而且说得很认真。
那个纪委副书记面朝着许建国，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很放松，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重要的汇报。
许澄想靠近一些，听听他们在说什么。但停车场太空旷了，没有任何掩护，他只要一靠近，就一定会被发现。
他只能远远地看着，通过他们的肢体语言猜测谈话的内容。
纪委副书记忽然抬手指了指许建国，动作有些大，像是在强调什么。许建国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两个人的姿态都有些紧张了，不像刚开始那么放松。
许澄的心揪了起来。
他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但从纪委副书记的表情来看，他在发火。他的嘴唇在快速张合，像是在训斥或者警告。许建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批评的学生。
突然，纪委副书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了地上。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许建国低头看着地上的信封，没有去捡。他站在原地，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帕萨特发动了，缓缓倒车，然后从停车场的出口开了出去。
许澄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目光转回到许建国身上。
许建国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缓缓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那个信封。他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塞进了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他转过身，朝停车场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突然停下来。
许澄缩回头，躲在两辆车之间，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停车场里回荡，先是朝他这个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许澄透过车窗的缝隙往外看，许建国站在停车场中间，正在东张西望。
他在找什么？
许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许建国走过来，他就躲不掉了。他不是不想见许建国，而是现在不是时候，这个地方太危险了，随时可能有其他人过来。
好在许建国只是扫了一眼，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他从停车场的侧门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许澄松了一口气，蹲在两辆车之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湿透了。
过了大约五分钟，确认停车场里没有其他人之后，他才站起来，快步从停车场走出去。
他没有去追许建国，也没有回住处。
他找了一个安静的街角，拿出手机，给那个神秘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我看到他们见面了。青江市的纪委副书记给了许建国一个信封，里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