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你告诉我，我爸到底在做什么？他是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我翻案？他是不是在和那些人做交易？”
还是没有回复。
许澄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人，用一种方式爱了他二十三年。那个人不在他身边，但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保护他，为他搜集证据，为他铺设道路。而现在，那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用一种许澄不知道的方式，用一种也许会把自己搭进去的方式。
许澄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能让许建国一个人扛。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下午三点多，许澄回到了住处。他把门锁好，把所有材料从藏匿处取出来，摊在桌上。
他打开许建国给他的那个信封，重新看了一遍里面的材料。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数字都不放过。
他要把这二十三年许建国搜集的所有证据都刻进脑子里，这样即使材料被毁，他也还能复述出来。
他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在材料的最后一页，许建国用铅笔写了几行小字，字迹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许澄把那一页举到灯下，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终于把那几行字读了出来：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陪着你长大，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做的每一个决定。这些材料，是我二十三年来的全部心血。你替我把它们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许澄把那张纸放下，暗暗咬着牙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屋里的光线变得模糊不清。
然后他抬起头，擦干眼泪，深吸了几口气，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外套最里层的暗袋里。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用冷水把红肿的眼皮敷了敷。然后他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来，开始写。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举报材料，而是一份计划。
明天是反腐大会的第二天。青安县的领导们还会来开会。他需要在那之前想清楚，他要用什么方式，把手里的材料交到一个可靠的人手里。
他不能直接冲进会场——那样会被保安拦下。他也不能在广场上举牌子——那样会被警察带走。他需要一种更隐蔽、更聪明的方式，一种能让材料在不知不觉中进入该进的人手中的方式。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方案，然后又一一划掉。
第一个方案：找一个参会的人帮忙递材料。但谁能帮他？参会的人都是体制内的，没有人会冒这个险。
第二个方案：把材料塞进某辆参会的车里。但参会的车都有司机，司机看到不明来源的信封，会第一时间上交或者扔掉。
第三个方案：在会场附近找一个记者，把材料交给记者，让记者曝光。但现在是敏感时期，记者不一定会接这个烫手山芋。
第四个方案：在大会的举报箱里投递材料。很多会议都会设置举报箱，接受参会人员的举报。如果他能在会议结束之前，把材料投进举报箱，那材料就会直接到达会议主办方——省调查组的手中。
许澄在这第四个方案下面画了一条线。
举报箱。
这是一个可行的方法。大会厅里一定会设置举报箱，而且举报箱的位置通常在比较显眼的地方，方便参会人员投递。他不需要进入会场，只需要在门口或者某个通道里找到举报箱，把材料塞进去就行了。
但有一个问题——他没有参会证，进不了大会厅。
他需要一个能进入大会厅的身份。
许澄拿起手机，翻到许婷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许婷是一颗棋子，他现在不能接触她，不能让她陷入更大的危险。
他又翻到那个神秘号码，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掉。他不想再依赖那个人了。
他需要靠自己。
许澄放下手机，继续想。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明天上午，他可以混进参会的车队里。很多参会人员不是自己开车来的，而是坐统一的大巴车来的。如果他能混上一辆大巴车，跟着车队进入大会厅的停车场，然后从停车场进入大会厅的后台区域，那里可能没有安检，也没有人查参会证。
这个办法很冒险，但值得一试。
打定主意之后，许澄开始做准备。
他把所有材料复印了两份。一份原件他随身带着，一份复印件藏在房间的夹层里，另一份复印件他准备明天带去大会厅。
他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束——深色冲锋衣、棒球帽、太阳镜，这些都能帮他掩饰身份。他还在旧货市场买了一个公文包，把材料装进去，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参会人员。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睡好。脑子里全是许建国蹲下来捡起那个信封的画面，全是那几行铅笔字的笔画，全是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情况。
凌晨四点，他彻底睡不着了，干脆起来，又把材料看了一遍，然后把每一个关键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都默写了一遍，确认自己全部记住了。
早上六点，他出了门。
天还没亮，省城的街道上只有环卫工人和早起的摊贩。
他坐上了一辆开往大会厅方向的早班公交车，在离大会厅两站路的地方下了车，然后步行过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大会厅东侧的一个临时停车场，那里是参会大巴车的停放点。
七点不到，他到了那个停车场。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几辆大巴车，车上没有人，司机在车下抽烟聊天。许澄躲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观察着。
七点半左右，第一辆大巴车发动了，开出了停车场。然后第二辆，第三辆。
许澄没有动。他等的不是这些车——这些车坐的是普通参会人员，他们的车会从大会厅的正门进，门口有安检。他要等的是那些从青安县方向来的车，那些车会从大会厅的侧门进，安检可能没那么严。
八点左右，三辆大巴车从南边的路上开了过来。
许澄的心跳加速了。他认出了车牌号——青安县的。
三辆大巴车依次开进停车场，停下来。车门打开，里面的人开始下车。
许澄从树后闪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向最后一辆大巴车。他穿着深色冲锋衣，戴着棒球帽，在人群中并不显眼。他走到大巴车旁边，趁司机在车下和别人说话，迅速从车尾绕到车的另一侧，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上已经没有人了，座位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座椅靠背上搭着的几件外套。许澄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把棒球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低着头，假装在睡觉。
没过多久，司机上了车，没有往后看，直接发动了车。
大巴车开出停车场，穿过两条街，从大会厅的侧门开了进去。
许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从车窗往外看，侧门的保安只是看了一眼车牌，就挥手放行了，没有上车检查。
车在大会厅的后门停下来。司机站起来，喊了一声：“到了。”然后下了车。
许澄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人了，才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下了车。
他站在大会厅的后门，心脏砰砰直跳。
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