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厅的后门不大，一扇铁门，油漆有些斑驳，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绳，可能是哪个工作人员图吉利系上去的。
许澄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灰色的水磨石地面，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
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门上贴着标签——“设备间”、“仓库”、“配电室”。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没有锁，他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门外面是一个大厅，宽敞明亮，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头顶是水晶吊灯，四周的墙上挂着巨幅的宣传画。
大厅里人来人往，穿着深色夹克或西装，胸前挂着参会证，三三两两地在交谈。
许澄把门关上，退回到走廊里。
他不能就这样出去。他没有参会证，一出去就会被人注意到。他需要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找到举报箱的位置，然后把材料投进去，再原路返回。
他在走廊里快速走了一圈，找到了一个楼梯间。楼梯间不大，水泥台阶，铁扶手，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他上了二楼，二楼也是一条走廊，比一楼的窄一些，人少一些。
他沿着二楼的走廊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留意墙上的标识。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标识——“举报箱”。
箭头指向走廊尽头。他沿着箭头方向往前走，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旁边，看到了一个铁皮箱子，箱子正面贴着“党风廉政举报箱”几个大字，上方有一个投递口，旁边贴着举报须知。
许澄的手开始发抖。
他站在举报箱前面，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材料——复印件，不是原件——在手里握了握。信封上没有写任何信息，空白一片。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信封举到投递口前面。
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举报箱，是谁在管理？材料投进去之后，谁会第一个看到它？是省调查组的人，还是大会的工作人员？如果是后者，他们会不会把材料截留下来，交给某些不该交的人？
要知道，三年前省城在接到举报后，就将调查的任务下放到县调查组，结果不了了之。
如果这次他们收到举报后，再次将调查任务下放，结果会不会还是一样？
当然，他们有可能将调查任务下放到青江市调查组，并监督青江市调查组限期办理此案，但也不排除结果还是一样。
许澄把信封放下来，后退了一步。一想到最后的结果，他就不由得想起了清朝的一件大案《杨乃武与小白菜》。
他可不想沦为跟杨乃武和小白菜一样的结局。
而且，他不想再次失败，因为他知道再次失败的代价。他有认识的同行，因为对方短期内疯狂举报，最后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楼梯间里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往上走。
许澄把信封塞进公文包，闪身躲进了走廊拐角处的一个凹槽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从楼梯间走了出来。是个年轻男子，穿着深色的西装，胸前挂着参会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径直走到举报箱前面，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塞进了投递口。
然后他走进了附近的一个角落，似乎想从口袋里掏烟抽一口，但又放弃了，然后他就站在这个角落，不知究竟想干嘛，是想暗中监视许澄，还是跟许澄一样，也是来举报的。
这个人就一直守在这个角落，让许澄再也没有勇气往举报箱靠近一步，甚至没有勇气露面，让对方记住自己的样子。
许澄担心被巡逻人员发现，被迫转身离开了。
半路上，他心中始终充满困惑，那个人是谁？他投的是什么？是举报材料，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举报箱正在被人使用，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在用它。
当然，不排除这个人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暗中监视他。
如果他现在被巡逻人员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要知道，他可是个刑满释放人员，如果被人抓到，很难获得别人的同情和信任。
不行，绝对不能投在这里。
至少，他在投举报信的时候，身边绝对不能有人。
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陌生男子，许澄终究不想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快步走回了楼梯间
他从停车场走出去，沿着小巷子绕了一大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住处。
一进门，他就把材料摊在桌上，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
今天早上的一切都白费了。他冒着巨大的风险混进了大会厅，但最终什么都没有做成。
他不甘心。
许澄睁开眼，看着桌上的材料。这些材料，每一页都是许建国用二十三年时间换来的，每一行字都是他用命换来的。
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神秘号码，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需要见到青江市调查组的人，我要当面把材料交给他。你能帮我安排吗？”
等了大约五分钟，回复来了：
“青江市领导班子这次来省城开会的人，除了青江市纪委部门的核心领导人之外，还有他们组建的一个调查组，调查组的带队人，叫方远，是调查组的副组长，也是青江市纪委常委的普通常委（中层干部）。明天下午三点，他会提前离开会场，去省城东郊的一个地方见一个人。那是你接近他的唯一机会。”
“他要去哪里？”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他去看一个人。”
“看谁？”
回复只来了两个字：“你爸。”
许澄的手猛地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爸。许建国。在医院。
昨天在停车场和市纪委副书记（市纪委常委的核心骨干）见面之后，许建国去了医院？发生了什么？是被人打了？还是他自己身体出了问题？
许澄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打了一行字：“我爸怎么了？”
“他心脏不好。昨天和那个人见面之后，情绪激动，在路上晕倒了。被路人送到医院，现在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心内科。他没事，医生说要观察几天。”
许澄看着这行字，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落下来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悬着。
许建国在住院。他需要去看他。但方远也要去看他。如果他在方远之前或者之后去看许建国，两个人就可能碰不上。
但如果他选择和方远同时去，那他就是要去见一个陌生人——一个调查组的副组长——在他父亲病床前，面对面地递交举报材料。
这太冒险了。方远愿不愿意接这份材料？他会不会当场拒绝？他会不会怀疑材料的真实性？他会不会转身就把材料交给那个纪委副书记？
许澄不知道。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明天下午三点，省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心内科。
他要去。不是为了方远，是为了许建国。
第二天中午，许澄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