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所有的材料——原件，不是复印件——塞进了外套内侧的暗袋里。
他把拉链拉好，用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他背上双肩包，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医院，而是先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了一碗面。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医院门口的情况。
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在市中心，是一栋二十多层的高楼，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住院部在门诊楼的后面，是一栋十五层的大楼，外墙是淡黄色的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许澄吃完面，结了账，从医院的后门走了进去。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保安，有监控，他不想留下任何记录。
他穿过门诊楼的一楼大厅，从连廊走进了住院部。电梯口等了好几个人，他没有等电梯，走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是心内科，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
许澄从护士站前面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探视者。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一间一间地看病房门上的号码。301，302，303。
他走到305病房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病房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不大，三张病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
许建国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半靠在床上，手上扎着针，挂着吊瓶。他的脸色很差，比在公墓见面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发白。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而且正在看着门口。
他看到许澄的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欣喜、担忧、焦虑，所有这一切在那一秒钟内交织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许澄走进病房，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怎么来了？”许建国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
“来看你。”许澄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和隔壁床病人轻微的鼾声。
“你见到方远了？”许建国突然问。
许澄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还没。”
许建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那你来早了。”
“我知道。”许澄说，“但我等不及了。”
许建国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又像是欣慰。
“澄儿，你听我说。”许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方远是青江市调查组里为数不多的干净人。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他不是那种人。但是，”他顿了一下，“你不能把材料直接交给他。”
“为什么？”
“因为他身边有眼线。”许建国说，“那个纪委副书记的人，一直盯着他。你如果把材料当面交给他，一旦被人看到，不但你完了，他也完了。”
许澄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该怎么办？”
许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许澄手里。
许澄低头一看，是一个医院常用的牛皮纸袋，就是装病历和检查报告的那种。纸袋不厚，但沉甸甸的，里面应该装着什么东西。
“这是我和方远约定好的交接方式。”许建国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一口气在慢慢泄掉，“他每次来看我的时候，都会把这个纸袋带走。你把这封信放进去，他会看到的。”
许澄打开纸袋一看，里面是空的。他把信封——那份举报材料的原件——小心翼翼地塞进纸袋里，把纸袋封好，放回许建国手里。
许建国把纸袋压在枕头底下，然后靠在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澄儿，你走吧。”他说，“方远三点钟来，你在这之前离开。不要让他看到你，不要和他说任何话。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联系我了，也不要再来找我。这件事，到此为止。”
“爸——”
“听我说完。”许建国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大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我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陪着你长大。但我不后悔。如果让我重新选一次，我还是会走这条路。因为我不走，你就要走。我愿意替你走。”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现在要做的，是离开省城，回青江市，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材料交出去了，剩下的事情交给方远，交给组织。你相信他们，就像我相信你一样。”
许澄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病房。
他没有回头。
从住院部出来的时候，许澄看了一下手机，下午两点十分。离方远来医院还有五十分钟。
他走出医院后门，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来，远远地看着住院部的入口。
他要在方远进去之前确认他的样子，确认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确认他值不值得托付。
两点四十分，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住院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下了车。
许澄的目光锁定了那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的姿态很正，走路不快不慢，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方远。
许澄看着他走进住院部的大楼，消失在医院一楼大门后面。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离开了。
他在省城东郊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青江市的火车票。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看着省城的天际线一点一点地远去。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那个省城神秘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材料已经到方远手里了。剩下的，交给他。你该回家了。”
许澄看着这行字，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
他不知道自己回到青江市之后会面对什么，不知道方远会不会真的去查那些材料，不知道那些名字会不会一个接一个地浮出水面。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做完了该做的事。
剩下的，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