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青江市。
许澄走出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出站口的灯光昏黄，照在旅客们疲惫的脸上。
他背着双肩包，随着人流往外走，穿过广场，在路边停下来。
青江市比他三年前路过时更繁华了。火车站对面新起了一栋高楼，玻璃幕墙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广场上多了几组雕塑，喷泉没有开，池子里积了些雨水和落叶。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开机。
几条短信涌进来。大部分是推送广告，有一条是小陈发的：“许哥，你还好吗？梅姐这两天没来公司，听说去外地了。你保重。”
他回复了一句“我没事，你也保重”，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
许建国在省城医院里，方远拿到了材料，梅兰芳去了外地。
所有的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这次反腐倡廉会议的闭幕。
而他，回到了起点。
不是青安县，是青江市。比青安县高一个行政级别，但离青安县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近得能闻到故土的味道，又远得足够让他暂时喘一口气。
他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来，四十块钱一晚，比省城那家还便宜。房间在一楼，窗户对着一条小巷，巷子对面是一家修车铺，这会儿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喷着“补胎”两个大字。
许澄把门锁好，把双肩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许建国给他的那个电话号码——就是让他到青江市之后打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那头是一个男子的声音，中年，带着一点青江口音，语速不快不慢。
“你好，是许建国让我打的这个电话。”许澄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变得热络了一些：“哦，你是老许的儿子吧？我姓郑，你叫我郑叔就行。老许跟我说过你的事。你现在在哪？”
“火车站的站前旅馆。”
“那地方我知道。你今晚先住着，明天上午我让人去接你。先给你找个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再说。”
“谢谢郑叔。”
“别客气。老许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许澄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太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一个月来，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出狱、找工作、发现账目、收到短信、见周远舟、见梅兰芳、见顾春雨、见许建国、混进大会厅、把材料交给方远。
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现在终于可以暂时停下来，喘口气了。
但他在心里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材料虽然交出去了，但结果如何，还要等。那些被举报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反击，会挣扎，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张网重新补好。
而他，作为整件事的导火索，很可能会成为他们反击的第一个目标。
所以他要藏好。在方远那边有确切消息之前，他不能暴露自己，不能让人知道他在青江市，不能让人知道他和许建国的关系。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他被手机铃声吵醒。是一个陌生号码，青江市的。
“许澄哥？我是郑叔派来的。我现在在旅馆门口，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你出来就能看到。”
许澄挂了电话，快速洗漱了一下，把双肩包收拾好，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
他把材料复印件——原件已经交给方远了，但复印件他留了一份——塞进冲锋衣内侧的暗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背上双肩包，走到旅馆门口，推开了玻璃门。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烟味，是从早餐摊上飘来的。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上班的行人步履匆匆，电动车在车流中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
旅馆门口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身有些旧，后视镜上系着一根红布条。
许澄推开旅馆的玻璃门，朝那辆面包车走过去，目光扫过驾驶座——里面坐着一个人，中等身材，穿着深色的夹克，戴着棒球帽，看不清脸。
他正要走出旅馆大门，突然手机响了起来，就在他接听电话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喂，请问，你是许澄吗？”
“是的，怎么了？你是谁？”
“我是你郑叔的女儿，”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很焦急，“我正往旅馆方向赶来，正在给你打电话，我……我好像看到你了……”
许澄猛地转过身。
一个年轻女人正从街对面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打电话，手里还拿着一个自拍杆，自拍杆上挂着另一部手机，像是在直播。
她跑得很急，气喘吁吁。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下面是黑色的紧身裤和一双马丁靴，长发披肩，脸上化着淡妆，五官精致，气质出众。
许澄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
突然，他想起来了——抖音。
他在监狱里虽然不能上网，但出狱后在网吧查资料的时候，偶尔会刷到一些短视频。这张脸，他确实在抖音上见过，是一个有几万粉丝的网红，叫什么名字他记不清了。
但此刻，这个网红正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神色慌张，手机的自拍杆还举在手里，直播间的弹幕正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你是许澄？”她上下打量着他，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许澄对不对？”
许澄皱起眉头，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外套的暗袋上。
“我是。你是谁？”
“我叫郑爽。”她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郑启明是我爸。我爸昨天跟我说，今天要来旅馆接一个人，叫许澄。他说是你爸的老朋友，让我别多问。”
许澄的心微微一紧。郑叔，郑启明。昨天电话里的那个人。
“我出于好奇，就悄悄跟在他后面，想看看当年那个被冤枉的许澄到底长什么样。”郑爽的声音越来越急，眼眶也越来越红，“我开着自己的车，跟在他的面包车后面，一路跟到了这里。但是——”
她的声音哽住了。
“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