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缓缓沉降。
灰白色的细粉落在断壁残垣上，落在月瑟的银发上，落在教皇那件破损的暗金长袍上。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面对面站着。
月瑟先开口了：
“说遗言吧。”
教皇看着她。那张完美而苍白的脸上，表情正在从不可置信慢慢过渡成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解析不了的东西。
“……不可能。“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半神之躯，岂会败于一个——“
他没说完。
月瑟迈步向前，走到教皇面前，灰色的瞳孔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教皇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
他藏在袍袖下的手指缓缓摸到了脚边的一块碎片，攥紧了，指节发白。
月瑟停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见他眉心那点圣印红痕上的裂纹。
教皇猛地抬手。
碎片朝她脖颈划去，动作快而刁钻，带着半神最后一点不甘的狠劲。
铁片擦过月瑟的颈侧，却没有任何触感。
没有皮肉的阻力，像是捅进了一团雾里。
教皇的手僵住了。他瞪着自己的手腕，瞪着那块没入月瑟脖颈半寸却毫无阻碍的铁片。
月瑟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缓缓探向教皇的胸口。
指尖穿过了暗金长袍，穿过了肋骨，穿过了血肉和筋膜，像穿过一层水幕。
教皇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腔，看着那只银发女子的手从自己胸口穿进去，感受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触感正握住了什么东西。
月瑟的手指合拢。
握住了他的心脏。
“光明之子，“”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怎么还会做这种偷袭的戏码？”
她把心脏从他胸腔里抽了出来。
教皇的双腿软了。他跪下去，膝盖砸在碎石上，双手徒劳地按着空荡荡的胸口。
月瑟摊开掌心。
那颗半神之心的表面还跳动着最后两下，暗金色的肌理里嵌着细碎的光点，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
“等会！你等会！”
教皇惊恐地看着自己在月瑟手中跳动的心脏，立刻道：
“你不是伊莱克斯的未婚妻吗？我可以告诉你，伊莱克斯在哪里，你只需要留我一命就好！”
她五指缓缓收拢。
教皇的瞳孔收缩，立刻加码喊道：
“你已经战胜我了，我绝不敢再来讨伐庞波帝国，你赢了，你没必要赶尽杀绝，若是知道我死在你们手上，辉煌教廷还有那么多人，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不如到此为止！”
“你错了。”
月瑟的声音，和她现在整个人一样，轻飘飘的传来：
“知道你们所有人都死在我手里，他们只会害怕而已。”
至于伊莱克斯……
他见过自己完全白发的样子，也就是说，在她离开这个时代之前，至少还能再见他一次。
所以，这个导致这一切的家伙的死活，与她有什么关系？
“咔。”
心脏在她掌心里碎了。
随着这个动作，四周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空气里的灰尘悬停了半秒，又继续下落。
教皇眼中的光芒缓缓消失。
月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还残留着心脏碎裂时的触感，可那股力量，正在一丝一丝地从她体内流失。
像退潮。
经脉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力正在变得稀薄，像墨水被水稀释，像颜色被时间漂白。
她明白了。
她以一己之力杀死了所有会威胁到伊莱克斯的人。
教皇死了，九阶强者全灭，辉煌教廷在庞波帝国境内的力量被连根拔起，从此以后，伊莱克斯不会再被追杀，不会再亲眼看着亲人死在面前，不会再在绝望中觉醒大龟甲术，不会再把自己变成亡灵。
他会在庞波帝国安安稳稳地长大，成为庞波帝国百年来最伟大的皇。
不会成为亡灵。
不会沉睡六千年。
不会在六千年后遇到她。
她改变了历史，所以历史正在收回属于她的那部分馈赠。所有伊莱克斯带给她的力量，那些在未来被他教给她的、被他传递给她的、因他而存在于她身上的东西，正在被时间的规则逐一消除。
月瑟站在废墟上，银发被风掀起。
她看着自己正在变淡的指尖，感受着体内灵力池的干涸，感受着那头银发正在慢慢失去光泽。
她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不后悔。
可也不轻松。
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来时发现梦里的人都不认识自己了。
“伊莱克斯。”
她缓缓说着。
“我好想再看你一眼。”
风缓缓吹过，卷着灰白色的尘粉从断壁间穿过，带来了一阵急促却杂乱的脚步声。
月瑟立刻回头。
官道尽头，一行人正从硝烟中奔来。
为首的女子一身华服沾满了尘土，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
是芙洛。
她的目光越过月瑟的肩膀，落在前方那片废墟中央。
教皇跪在碎石堆上，暗金长袍被血浸透，胸口空荡荡的。
再往四周看。
十步外，一名九阶强者的尸体趴在焦土里，二十步外，三具枯骨散落在亡灵潮退去后留下的黑泥中，更远的地方，皇宫外墙根底下横着几具连面目都辨认不出的尸首。
整个战场像被一只巨手翻了个面。
芙洛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官道口，嘴唇微微张开，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碎裂的颤抖：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月瑟没有否认。
芙洛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她的视线从教皇的尸体上移开，一寸一寸地扫过这片战场。
每一个放在任何一个国家的史书上，都是能压上一整章的存在，二十位九阶，加上教皇，这股力量，即便是庞波帝国全盛时期倾举国之力也未必能留下一半。
可他们全死了。
死在一个人手里。
芙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教皇……也是你杀的？”
月瑟垂眸。
她的睫毛在脸侧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点正在消散的光。
芙洛看着她，眨了眨，声音忽然变了调：
“对不起，我来迟了，这次……你还走吗？”
月瑟抬眼。
“伊莱克斯呢？“她问。
芙洛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嘴唇刚要张开，话音未落。
身后，皇宫大门方向，传来一声厉喝。
“离她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