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瑟看着天空，灰色的瞳孔里映着灰黄的天光，意识在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闭上眼。
大龟甲术的纹路从掌心浮起来，灰白色的，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这一次她没有召唤骰子，没有扭转命运，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
她把自己的命，押进了这片土地里。
献祭。
献祭这具已经踏入半神门槛的身体，献祭龟甲老人留给她的本源，献祭蓝电霸王龙武魂的残存之力，献祭从数千凡人祈祷中得来的那一点愿力。
全部。
月瑟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想通了。
如果她帮伊莱克斯保住整个庞波帝国，保住他的父母、子民，让他安安稳稳地活完这一生，那伊莱克斯就不需要在绝望中变成亡灵，不需要把自己变成亡灵，不需要沉睡六千年。
他不会成为六千年后的那个伊莱克斯。
他教给她的所有东西，他留给她的所有力量，他牵着她的手走过的每一段路，全都不会存在。
包括六千年后，那些等着她成神的人的人呢？
万一她成不了神，被她支撑着心跳的龙皓晨会直接死亡，天谴若是卷土重来，单靠人魔两族那脆弱无比的联盟，根本无法对抗。
但她不能两全，就像大龟甲术总是控制着她来反六千年之间，现在龟甲老人离开，她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她便从今日开始，在此地等待六千年吧。
她才不会让伊莱克斯替他完成她的使命呢。
“幸运的小子，你就在这里，幸福地活下去吧。”
说完这句话，月瑟便微微一愣。
她好像明白，当初蓝电霸王龙宗门的长老们，对她的祝福有多么真切了。
但是，背负了他人的死亡的人，真的能毫无顾忌地活下去吗？
月瑟有点不知道了。
所以她放弃自己的身体，把自己融进现在的庞波帝国的土壤里，护住此刻这片土地上所有还活着的人。用她的骨，她的血，她的灵力，嵌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土里。
如今，月瑟的身体开始消散。
银发一寸一寸地变淡，像墨被水化开，手臂，肩膀，锁骨，灰白色的纹路从体内透出来，顺着皮肤爬满全身，然后连着血肉一起渗入地面。
她的眼睛望着天空，瞳孔里的光越来越淡，可嘴角还挂着那抹带血的弧度。
原本已经摇摇欲坠的雷元素护罩突然亮了。
灰白色的纹路从月瑟消散的位置向四周蔓延，沿着地面爬上护罩内壁，银蓝电光被染成了月白色，护罩像活了一样膨胀，从只罩住皇宫变成了笼罩整片庞波帝国都城。
皇后、平民、伤兵、侍卫，所有人被裹在更厚实的光壁里，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然后，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整片苍穹像被一只手翻了面，银蓝电光在云层里汇聚，凝成一道又一道粗壮的雷柱，从天而降，劈向那些还围在城墙外的希亚帝国侵入者。
第一道雷柱落在官道上，第二道劈进军阵中央，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像一张银蓝色的网从天上撒下来，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侵入者的头顶。
芙洛站在废墟上，看着雷光从天而降，看着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被劈倒，脸上全是惊恐。
她猛地转头看向月瑟。
月瑟已经快消失了。
银发几乎全淡了，灰色的眼睛半阖着，像随时会闭上。
芙洛张了张嘴：
“我不会后悔的！”
可一道雷柱擦着她脚边劈下来，地面炸开，热浪把她掀飞出去。
她摔在焦土里，回头看见月瑟最后看了她一眼。
那道目光里，还是那种，让她浑身愤懑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芙洛挥剑，却已经毫无反抗之力。
这个女人，居然要用生命守护庞波帝国？
芙洛的身体被电得浑身抖了抖，脸色苍白无比。
“我不后悔的。”
她重复着，死死盯着月瑟的方向。
月瑟的目光还是那样悲悯，而她，绝不会让月瑟看到自己害怕的眼神。
随着一道天雷落下，芙洛所在之地，只剩下一片漆黑的骨架。
所有庞波帝国的入侵者，一个不留。
雷继续落，侵入者全倒下了，一个也没跑掉。
皇宫之内，皇后仰着头，看着光壁外那道道天雷，看着那个正在消散的银发身影，眼泪砸在手背上。
月瑟努力站起来，偏过头，已经变成灰色的瞳孔望向远方。
远处，官道尽头，有人影在跑。
袍角被风灌满，金发在夕光里拖出一道残影。
那人跑得极快，快到脚下碎石被踩得飞溅，快到呼吸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伊莱克斯。
月瑟的心中，突然被不知道什么情绪堆得满满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赶来，袍子上全是尘土和血迹，袖口撕裂了一大片，像是跑了很远的路，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全是恐慌，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发白，像是在拼命地赶着什么。
他看见了废墟上的月瑟。
他感觉到了自己体内，由月瑟教给他的技能逐渐消失。
“不——！！”
声音撕破了风，带着少年人从未有过的嘶哑。
他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砸在碎石上，双手往前伸。
月瑟也抬起手，企图触碰伊莱克斯。
“傻子。”
伊莱克斯的指尖碰到了一缕银发。
银发从他指缝间散了。
像被风吹散的灰烬，像握不住的雾气，他张开五指去捞，捞到的只有空气。
月瑟的轮廓在他掌心一寸一寸地淡下去，然后彻底消失了。
伊莱克斯跪在碎石上。
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可怀里什么都没有。
他低下头，看见地面上一小摊血迹正在被泥土吸收，看见碎石缝里几根残余的银白发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透明，消失。
他攥住那把泥土。
指缝里渗进温热的血，可他感觉不到。
他抬头，废墟上空空荡荡，雷元素护罩还在嗡鸣，天边最后一道雷柱落下来，劈在远处希亚帝国的残旗上，炸成一团银蓝火光。
伊莱克斯跪在那里，双手空空。
风从他指缝间穿过，耳边，似乎只留下一句听着悠然，轻飘的话：
“千年的等待太久，如果倦怠了，就别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