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米高的车间里，一字排开十几个一人高的不锈钢密封搅拌釜，密密麻麻的管道像血管一样连在罐体上，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温度、转速、时长都精准设定好了。
整个车间只有两个工人，坐在中控室里盯着屏幕，不用靠近锅体，就能精准操控每一锅料的状态。
“这是乳化釜，一锅能做五吨膏体。”张厂长指着罐体介绍，“温度、搅拌速度、乳化时间全是电脑设定的，误差不超过千分之一。每锅料的成分、质感都一模一样，不会出现手工做的稠稀不均的情况。”
李初绾仰头看着巨大的罐体，在心里大声“哇”了一下。
一锅出五吨，这得是什么概念？
自家皂坊最大的锅，一锅也就能做五十斤皂，五吨就是五百锅，得十几个伙计熬上一个多月了。而且人家一口锅，电脑设好程序，几个小时就做好了，还锅锅都一样。
她忽然想起初月熬香膏的时候，为了火候准，时常蹲在锅边盯着火苗，一盯就是一下午。就算是这样，阴天潮、晴天干，做出来的膏体还是会有些细微的差别。
要是……要是能把这样的锅搬回古代就好了。
可惜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李初绾自己给压下去了。
不可能的，这么大的机器，怎么可能搬得回古代。
就算搬回去了，古代那边的人看到这些东西，且不说没被吓死，就是用也不会用啊。
但……管理法子总能学吧？
比如提前定好配比、火候时长，每锅都按同一个标准来，就算没有电脑，也能比之前全凭手感稳得多。
“这边是灌装车间。”张厂长推开另一扇门。
印入眼帘的，是一条条的传送带缓缓往前挪，一个个空瓶子顺着轨道滑到灌装机下方，针头探进去，“滋”地一下就把瓶子灌满了，而且不多不少刚好到刻度线。
接着，自动旋盖、贴标、喷生产日期，最后落到周转箱里，全流程依然只有两个工人在末端抽检。
李初绾下意识走得慢了些，盯着灌装机看了好半天。
她自家的香膏灌装，都是工人们拿着小铜勺往青瓷罐里舀，舀完了用竹片刮平瓶口，再擦干净罐身，一天下来手都酸了，还难免有的多有的少。哪像这样，一秒钟一瓶，还精准到毫厘，连瓶身都干干净净的。
“这一条线，一天能灌多少瓶？”她忍不住问。
“八小时的话，三万瓶左右吧。”张厂长说，“要是赶订单，两班倒，一天六万瓶也没问题。”
李初绾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县城商号卖得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卖两千多盒香膏。人家一天的产量，就够自家卖一年多了。
这现代工业的效率，对她的冲击力还真是比她想象中的还大。
接下来去包装车间、原料仓、品控实验室，每到一处，李初绾都看得细、问得多。
在原料仓，她问原料抽检的标准：“每一批原料都检吗？检哪些项目？不合格的怎么处理？”
在班组休息区，她又问工人排班和分工：“车间里分多少个工种？每个班组几个人？怎么交接班？损耗算谁的？”
张厂长有点意外，笑着说：“李老师还关心这个啊？以前的明星给我们做代言，都只关心成品好不好看。”
“我家里做点小生意，也是做日用的，但都是手工做，管理上也简单。”李初绾笑着圆过去，“这次机会难得，还不得赶紧学学你们大厂的经验，回去也规整规整。”
“这好办。”张厂长来了兴致，掰着手指头跟她说，“就分三块：生产组、品控组、维修组，各管各的，权责分明。交接班要填交接记录，设备状态、物料余量、生产进度都写清楚，下一班接上就干。损耗定个合理额度，在额度里的算正常，超了再找原因，我们不随便罚工人，但也不能稀里糊涂地浪费。”
李初绾心想，自家皂坊现在就是大伙一起干，谁熬皂、谁切皂、谁包装，没分那么清，忙起来乱哄哄的，有时候出了问题都不知道是谁那步出的错。
回去后，她也得按这个思路分分班组，定好权责，再做个交接台账，肯定能规整不少。
她越问越细，张厂长也乐意说，遇上这么好学的代言人，比那些连产品成分都不知道的艺人强多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慧清跟在旁边，看着李初绾皱着眉认真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别人参观工厂都是摆拍几张照片就走，她倒好，像来取经的，连班组管理都问得一清二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开工厂呢。
参观完已经是中午了，张厂长留她们在职工食堂吃饭。四菜一汤，干净实惠，是大厂的作风。
吃饭的时候，陈慧清笑着打趣：“我看你刚才问得比厂长都细，是不是打算回去开工厂啊？”
“哪能啊。”李初绾喝了口汤，“就是觉得人家这管理法子好，效率高。我家里那点小生意，现在摊子大了，人也多了，之前那套大家一起干的法子不行了，乱哄哄的，还容易出问题。学学人家的，回去也给自家工坊立立规矩。”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着窗外整齐的厂房，轻轻叹了句：“就是可惜，这么好的机器，带不回去。”
陈慧清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初绾笑了笑，回过神来，“我说，能学到这些管理经验就挺好了。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把规矩理顺了，手工做也能比之前强。”
这是真心话。
机器确实带不回古代，可思路能带回去。
分工明确、三道品控、台账管理、损耗定额……这些东西，不用电、不用不锈钢锅，照样能用。
只要把规矩立起来，自家的皂坊、香膏坊，哪怕还是手工做，效率和品质也能再上一个台阶。
就像她演戏，没有顶级的团队的时候，就自己磨剧本、抠细节。有了好团队，就更上一层楼。
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