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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14章 阴湿浪漫-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4章 阴湿浪漫
    「一个偷窥狂,一个暴露狂,两个疯子的恋爱刺激又疯狂―」

    范闲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扯了扯领带,露出脖颈上一道被汗水洇湿的痕迹,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整个人像一把刚收鞘的刀,冷而疲倦。

    今晚这场谈判从下午三点开始,对手是东辰地产的人,桌上摆着两瓶没怎么动过的矿泉水,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范闲把对方的底线摸了个干净,也把李承泽安插在中间的那颗棋子连根拔了起来。他赢了,赢得漂亮,但赢完以后只觉得空,胃里泛酸,大概是因为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

    手机亮了一下。

    李承泽:我在你公司楼下。

    范闲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他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写字楼的灯光把地面照得惨白,李承泽那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像某种冷血动物的呼吸。

    范闲没回消息,径直进了电梯。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面而来,黏腻得很。李承泽靠在车门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手腕。他看见范闲出来,微微歪了下头,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温柔的笑。

    “又没吃饭吧?”李承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上车,我让阿姨煲了汤。”

    范闲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就在今天下午,他亲手毁掉了李承泽筹划了三个月的城南旧改项目的一环,让对方的资金链凭空多出两个亿的缺口。而现在这个人站在他的公司楼下,说要给他喝汤。

    “你怎么来了?”范闲没接他的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李承泽也跟着上了车,发动引擎的时候随口说:“路过。”

    范闲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戳穿。李承泽的公司在上东区,和他这里隔了整整一个城,就算是绕城高速也不顺路。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李承泽打开保温袋,拿出一个白瓷炖盅,揭开盖子,鸡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范闲确实饿了,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李承泽就在旁边笑,那种很温柔很纵容的笑,还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范闲低头喝汤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瞥见李承泽手腕内侧的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淤色。他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上周自己让人截胡的那批进口钢材,据说物流端出了点小意外,李承泽亲自去了一趟港口,回来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一次酒会上端着酒杯走到他面前,笑盈盈地说了句“范总最近手伸得够长啊”。

    当时范闲也笑,说“承泽你这话说的,大家都是为生意”。

    他们碰了杯,红酒在灯光下像血一样晃荡,旁边的人都觉得这两位年轻老板关系真好,私下里还互称名字,多亲热。

    喝完汤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李承泽把车停在范闲公寓楼下,熄了火,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进来,把李承泽的半张脸笼在一片昏黄里,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到了,”李承泽说,“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要飞深圳?”

    范闲嗯了一声,解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故意放慢了半拍。他在等李承泽说什么——说今晚的事,说城南项目,说那被他撬走的两个亿。但李承泽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那抹温柔的笑意,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那我上去了。”范闲说。

    “好。”

    范闲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泽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幅画,灯光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软的光晕,看起来无害极了。

    范闲关上车门,走进公寓大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李承泽手腕上那道红痕,和他脸上那个过分温柔的笑。

    到家以后范闲洗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刚把头发吹干,手机就震了起来。是王启年。

    “范总,出来喝一杯?老地方,好久没见了。”

    范闲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他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今天在会议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身上那股子戾气还没散干净,回去躺着也是翻来覆去地想那些数字和合同,不如出去透透气。

    他换了件黑色的薄外套,整理了一下发型就出门了。

    茶楼在两条街外,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二十四小时营业。范闲到的时候王启年已经在二楼包间里了,桌上摆着一壶陈年普洱,还有几碟点心。王启年看见他就笑,说:“范总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谈恋爱了?”

    范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两个人聊了聊近况,王启年说起自己老婆又给他生了个闺女,笑得合不拢嘴,又说最近有个新项目想找范闲合作,范闲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点头,脑子里却还在想楼下那辆黑色迈巴赫,和李承泽说“早点休息”时那个语调。

    那种语调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他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范闲低头看,是李承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范闲,看一下窗外呢~

    波浪号。李承泽发消息从来不用波浪号。他用的句号都是标准的、克制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温和得体,永远滴水不漏。

    范闲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茶楼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推开以后夜风裹着茶香涌进来。范闲撑着窗框往下看,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片惨白的光,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像张牙舞爪的鬼手。

    然后他看见了。

    那棵最大的法国梧桐下面,站着一个人。

    李承泽穿着刚才那件深灰色的薄衫,半边身子隐在树影里,半边被路灯照亮。他仰着头,正望着这扇窗户,嘴角带着笑。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温柔,确实是温柔的,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弯弯的,像在看什么心爱的东西。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因为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安置在树下的雕塑,只有夜风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路灯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极清晰,却又在树影的切割下变得支离破碎,整个人像是从黑暗里长出来的一株植物,苍白,纤细,带着某种潮湿的、阴冷的气息。

    范闲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

    那种熟悉的、战栗般的快感从脊椎底部蹿上来,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他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他盯着楼下那双眼睛,那双即使在黑暗中也在发光的、温柔的、疯狂的眼睛,心跳忽然变得又沉又慢,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楼下那个人朝他微微歪了下头,笑意加深了一些,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朝他挥了挥。

    那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优雅。

    “范总?范总你看什么呢?”王启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疑惑。

    范闲回过神来,松开窗框,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没什么,看错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蔓延开来。王启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多问,继续刚才的话题。

    范闲听着他说话,余光又瞥向窗户。三秒钟后,他忍不住再次走到窗边往下看。

    树下空空荡荡。

    没有人影,没有迈巴赫,没有任何痕迹。路灯安静地亮着,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范闲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很久,慢慢笑了。

    李承泽有时候真的很像鬼。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包间的门就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王启年放下茶杯说“来了来了”,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范闲看见王启年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某种微妙的、不太自然的笑。

    “李总?您怎么……”

    李承泽站在门口,和刚才楼下的样子不太一样了。他把头发往后梳了梳,露出光洁的额头,那件深灰色的薄衫外面加了件黑色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体面、斯文,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

    但范闲注意到他的鞋面上沾了一点泥。茶楼门口的绿化带刚浇过水,泥土还是湿的。

    李承泽的目光越过王启年的肩膀,准确地落在范闲身上。他笑了,嘴角的弧度和刚才在楼下一模一样,温柔,优雅,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好像他是恰好路过这里,恰好听说范闲在楼上,恰好上来打个招呼。

    “宝宝,该回家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王启年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范闲,又看了看李承泽,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范闲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李承泽,李承泽也看着他。包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范闲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对王启年说了句“改天再聚”,然后走向门口。经过李承泽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水味,底下还藏着一丝泥土的气息和更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血腥味。

    他的手腕上还有那道红痕。范闲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抬起眼,和李承泽对视。

    李承泽朝他伸出手。

    范闲把手放了上去。李承泽的手指微凉,指节分明,力度不轻不重地握住了他,像是握着一件珍贵的、易碎的瓷器。但范闲感觉到那只手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指甲划过他的生命线,带着某种隐秘的、危险的暗示。

    他们并肩走出茶楼,王启年在身后喊了一声“范总”,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但范闲没回头。

    夜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猎猎作响。李承泽的车就停在茶楼门口,黑色迈巴赫无声无息地融进夜色里,像一个沉默的野兽。他替范闲拉开副驾驶的门,范闲没说什么,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以后,李承泽没说话。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双手握着方向盘,姿态从容得像在参加一场晚宴。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车窗外掠过,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时而温柔,时而空洞,时而又像是戴着一张没有温度的面具。

    范闲也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点着。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范闲开口了。“我今天拿了你城南那个项目。”

    他本来没打算说的。这种事在生意场上再正常不过,你吃我一块肉,我咬你一口,大家心知肚明,面上笑嘻嘻就过去了。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李承泽出现在茶楼楼下这件事,让他身体里某种一直压抑着的东西开始蠢蠢欲动,像困兽嗅到了铁笼外的风。

    李承泽没转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知道。”

    “那两个亿的缺口,你打算怎么补?”范闲问。

    “我自有办法。”李承泽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不用担心我。”

    范闲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没担心你,”他说,“我在想,你什么时候发现那个项目的?”

    李承泽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得像蜻蜓点水,但范闲捕捉到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温柔的、近乎宠溺的纵容,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从一开始,”李承泽说,“从你让言冰云去查那块地的底价开始,我就知道了。”

    范闲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你还往里投钱?”他问。

    “因为你在做,”李承泽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想赢,我就让你赢。”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范闲看着李承泽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温柔的、平静的,没有任何破绽。但范闲知道,在那些温柔和体面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他想象的要深、要暗、要疯。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生意场上见到李承泽的情景。那是在一个商会晚宴上,李承泽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和每一个上前搭话的人微笑寒暄。他的笑容无懈可击,谈吐优雅得体,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范闲当时刚来这个城市不久,根基未稳,被几个地头蛇联手排挤,处境并不好。李承泽主动走过来和他说话,给他引荐了几个关键人物,帮他谈成了第一笔大单子。那时候所有人都说李承泽是范闲的贵人,范闲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那些排挤他的地头蛇,背后站着的就是李承泽。

    先制造困境,再伸出援手,让人感恩戴德,让人放松警惕。这是李承泽惯用的手段,温柔,细腻,不着痕迹,像一株藤蔓植物,悄悄地缠绕上来,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窒息了。

    但范闲不是普通的猎物。

    他发现真相以后没有声张,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依然对李承泽笑脸相迎,依然在公开场合叫他“承泽”,依然和他称兄道弟。只是从那以后,每一次和李承泽合作,他都会多留一个心眼;每一次李承泽递来的橄榄枝,他都会检查上面有没有藏着刺。

    他们就这样互相试探、互相算计、互相捅刀,又在每一个公开场合亲密得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圈子里的人都说范闲和李承泽的关系好得不像生意伙伴,倒像是一对连体婴,走到哪里都黏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他们私下里给对方使了多少绊子,没有人知道他们表面上称兄道弟,暗地里恨不得把对方的骨头拆下来熬汤。

    这种危险的平衡持续了将近一年,直到三个月前。

    那天是范闲的生日,他自己都忘了,加班到凌晨才从公司出来。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发现李承泽的车停在他的车旁边,引擎盖还是热的。李承泽靠在驾驶座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范闲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李承泽摇下车窗,笑着递给他一个黑色的丝绒盒子,说:“生日快乐。”

    范闲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的,做工精致,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凑近了看,看清那行字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行字刻的是范闲银行保险柜的密码。

    那个保险柜里放着范闲这些年的所有底牌——对赌协议的原件、几个关键人物的把柄、还有一些绝对不能见光的东西。这个密码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连他最信任的助理都不知道。

    范闲抬起头,看着李承泽。李承泽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温柔、得体、恰到好处,但那双眼睛里跳动着一种奇异的光,像黑暗中的磷火,美丽而危险。

    “你怎么知道的?”范闲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李承泽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你猜。”

    范闲没有猜。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和王启年他们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生意场上那种客套的笑,不是和朋友在一起时那种放松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带着某种疯狂意味的笑。

    李承泽看见那个笑容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发现——他的瞳孔放大了,呼吸也急促了半拍,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

    “有意思,”范闲把那对袖扣收进口袋,低头看着李承泽,“李承泽,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盯上我的?”

    李承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食指勾住范闲的领带,轻轻往下拉了拉。范闲顺势弯下腰,两个人的脸近在咫尺,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潮湿的、黏腻的气息,“你猜,我为什么要在你身上花那么多心思?”

    范闲没有说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看着那双温柔又疯狂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猎人和猎物的关系。他们是两个猎人,从第一天起就盯上了对方,各自布下天罗地网,各自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然后发现,网里空空荡荡,因为对方和自己一样,根本不在网里。

    他们在网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互相凝视,互相试探,互相撕咬,乐此不疲。

    那天晚上,范闲吻了李承泽。

    不是什么温柔的、浪漫的吻,而是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几乎是撕咬的吻。李承泽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指甲嵌进他的头皮,疼得他浑身发麻,但他没有推开,反而笑出了声。

    李承泽也跟着笑了,笑声闷在两个人贴合的嘴唇之间,像两把刀架在一起发出的嗡鸣。

    从那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但是“在一起”这个概念对他们来说显然和别人不太一样。他们依然在生意场上互相算计,依然在公开场合扮演一对亲密无间的好友,依然在私下里给对方使绊子、捅刀子。只不过现在捅完刀子以后,他们会接吻。

    就像今天这样。范闲拿走了李承泽两个亿的项目,李承泽凌晨一点出现在他的公司楼下给他送汤,又在茶楼下面像个鬼一样站在那里等他,最后笑着走进包间,当着范闲朋友的面叫他“宝宝”。

    范闲想到这里,忽然又想笑了。

    车子停在范闲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李承泽熄了火,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表情又恢复成了那种让人浑身发毛的温柔。

    “到了,”他说,“早点休息。”

    范闲看了他一眼,解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你今天晚上住哪儿?”

    李承泽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点天真的、无辜的意味。“我回家啊。”

    范闲盯着他看了三秒钟,什么都没说,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公寓大楼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承泽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已经关了,只有驾驶座里亮着一小片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出一个人模糊的轮廓。

    范闲走进电梯,按了楼层。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李承泽推开车门,下了车,靠在车门边,仰头看着这栋楼。

    电梯门合拢了。

    范闲回到家,换了鞋,走进卧室。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念头。城南那个项目的后续要怎么处理,言冰云那边的资金什么时候到位,还有李承泽今天说的那句“你想赢,我就让你赢”——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

    他说的是真的。范闲忽然得出这个结论,并且为此感到一种荒谬的、不合时宜的愉悦。

    李承泽说的是真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范闲在做什么,但他没有阻止,甚至没有设防,就那么敞开了让他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因为愚蠢,不是因为疏忽,而是因为他在玩一个更大的游戏。

    范闲是他的猎物。城南旧改项目也好,两个亿的资金缺口也好,都是他精心布置的饵料。他不在乎输赢,他在乎的是范闲会不会上钩。

    而范闲上钩了。不是因为他被算计了,而是因为他乐意。

    他想看看李承泽到底能疯到什么程度。

    手机震了一下。范闲拿起来看,是李承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晚安。

    范闲盯着那个词看了几秒钟,忽然翻身坐起来。他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李承泽的车还停在楼下,但人不在车旁边。他站在路灯下,仰着头,正对着范闲的窗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范闲看见他在笑,笑得很温柔,很灿烂,像一个普通的、热恋中的年轻人。

    但范闲注意到他的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范闲没有拉上窗帘。他就那么站在窗边,低头看着楼下那个人。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

    李承泽:睡吧,我看着你。

    范闲慢慢笑了。他把手机举到窗边,让屏幕的光对着楼下,然后用另一只手打了一行字:

    你要在楼下站多久?

    李承泽低头看了看手机,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个笑容变得更大了,大到有点不太正常,嘴角咧开的弧度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样,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温柔的、深情的、让人毛骨悚然的。

    他回了消息:

    站到你睡着。

    范闲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热了起来,一种奇异的、战栗般的快感从骨髓深处涌出来,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咬着嘴唇,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下去,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窗户,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床边。

    他没有拉窗帘。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夜空。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映成一种浑浊的橘色,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信号。

    手机又亮了。

    李承泽:范闲,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范闲没回。

    李承泽:因为你和我一样。

    范闲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

    楼下那盏路灯底下,李承泽还站在那里。夜风很大,吹得他的风衣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诡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手机上一个范闲永远不可能看到的应用。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流,实时定位、环境音、视频画面,每一个数据都在跳动,都在呼吸,都在向他传递着楼上那个人的一切。

    卧室里的摄像头是三个月前装的,在范闲换了新公寓的第二天。客厅里的那个更灶,是在他们确定关系之前就装好了的。书房、厕所、甚至厨房的角落里,都藏着一个个比指甲盖还小的、精密的、无声无息的眼睛和耳朵。

    李承泽盯着屏幕上范闲的睡颜,温柔地、虔诚地、疯狂地笑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等那个猎物走进他精心布置的牢笼,等那个伪装成绵羊的猎人露出獠牙,等那个和他一样的疯子终于发现——这世上还有另一个自己。

    范闲在那天凌晨三点再次醒来。

    他侧过头,看向窗外。楼下那盏路灯还亮着,但树底下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路边,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范闲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他没有打开聊天软件,而是打开了一个和李承泽手机上那个应用一模一样的界面。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城市的另一端缓缓移动。

    那个光点来自李承泽手机里的一枚微型追踪器,范闲在两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放进去了。比他早?还是比他晚?范闲盯着那个移动的光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和李承泽如出一辙的、温柔的、诡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李承泽给了他一张名片。范闲接过名片的时候,指尖不着痕迹地在名片背面按了一下,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追踪芯片就粘在了李承泽的西服内衬上。那枚芯片是范闲自己改装的,信号稳定,续航极长,唯一的问题是每三个月需要靠近一次才能无线充电。

    所以范闲总是“恰好”出现在李承泽身边。酒会上,晚宴中,高尔夫球场边,每一次都是“偶遇”,每一次都“顺路”。李承泽笑着说“好巧”,范闲也笑着说“是啊好巧”。

    两个人都在笑。

    范闲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个看似普通的烟雾报警器。

    那个报警器里,藏着一个广角摄像头。

    而那个摄像头的信号,正实时传输到李承泽的手机上。

    范闲知道那个摄像头在哪里。他不仅知道,他还在摄像头正对着的床头柜上放了一个小小的相框,相框里是他们两个人的合照,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李承泽,我看见你了。”

    这句话,李承泽今晚就会在手机屏幕上看到。

    然后他会笑。会温柔地、疯狂地、欣喜若狂地笑。

    因为那不是威胁,不是警告,而是一封情书。

    一封来自另一个疯子的、用摄像头和追踪器写就的、血淋淋的、甜得发腻的情书。

    范闲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只有路灯还亮着,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双巨大的、张开的手,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而那辆黑色迈巴赫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只留下两行浅浅的车辙,在路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它们延伸向同一个方向。

    向着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