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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泽随笔合集- 第25章 水无定花有尽-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5章 水无定花有尽
    李承泽死后第七天,范闲在城外的荒郊立了一块碑。

    石碑是他亲自去石料场挑的,一块青灰色的石头,纹理细密,摸上去凉丝丝的。他找了京都最好的石匠,让刻上“李承泽之墓”四个字,想了想,又在右下角刻了一行小字:“爱吃紫葡萄的人”。

    石匠觉得奇怪,问他:“大人,这行字要不要改改?刻什么‘皇子’之类的?”

    范闲沉默了半晌,摇了摇头:“不用,就刻这个。”

    他不想让李承泽死后还顶着那些虚名。皇子也好,亲王也罢,那都是活着的时候被迫戴上的枷锁。死了就死了,就让这个墓碑安安静静的,只有他的名字和他喜欢的东西。

    下葬那天,范闲一个人去的。他没有请任何人,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用马车拉着那块石碑,晃晃悠悠地出了城,穿过那片枯黄的树林,找到了那抔还在翻新的黄土。他把石碑立好,用铁锹把土拍实了,又去周围的野地里摘了一把野菊花,放在碑前。

    那天风很大,吹得野菊花的花瓣簌簌地掉,掉在青灰色的石碑上,掉在“李承泽”三个字上。范闲蹲在碑前,看了很久,最后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触到石头凉凉的、粗糙的表面,像是触到了李承泽最后那日冰凉的指尖。

    他说:“我给你立了碑,以后我来找你,就不会找不到了。”

    他本来想说“以后来看你”,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怕说了就真的变成了“以后”,以后是多远?以后是多久?他不想等以后,他想现在就来看,每天都来。

    这是李承泽死后的第一年。

    范闲原本打算每年秋天来一次,就像第一年那样,带一碟葡萄两壶酒,在李承泽坟前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离开。可是到了第二年春天,他发现他做不到。

    那天京都下了第一场春雨,范闲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打在新发的梧桐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忽然就想起认识李承泽的第一个春天,也是这样的雨,他在茶楼屋檐下躲雨,抬头看见楼上窗边坐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裳,半倚着窗框,看着雨幕发呆。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幽深的,清冷的,像是藏着说不完的愁绪。

    范闲手里的笔停住了,墨汁从笔尖滴下来,洇湿了纸上的字。他盯着那一团墨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把笔放下,站起来,拿起门边的伞,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他在李承泽坟前坐到天黑,裤腿湿了大半,膝盖上沾满了泥。他带了一碟葡萄和一壶新茶,葡萄是冬天存下来的,不太新鲜了,但还带着一点甜味。他把茶倒了两杯,一杯放在碑前,一杯自己端着,对着那块青灰色的石碑说了半天的话。

    说最近朝堂上那些烦心事,说庆帝又给他派了什么棘手的差事,说自己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写《红楼》。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听着雨声,看着雨水从石碑上流下来,把“李承泽”三个字洗得格外清晰。

    从那天起,范闲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他几乎每天都会抽空去一趟城外的荒郊,有时候是清晨上朝之前,有时候是下朝之后,有时候是深夜,披星戴月地骑马过去,在那块青灰色的石碑前坐一会儿,再赶回来。有时候带着东西,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空着手去,对着那块石头说几句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上一炷香的工夫。

    王启年起初不知道范闲每天往外跑是去干什么,有一回忍不住问了,范闲没有瞒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城外看一个人。”

    “看谁?”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说:“一个老朋友。”

    王启年没有再问。他跟在范闲身边这么多年,多少能猜到一些。他只是看着范闲日渐消瘦的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大人,你要保重身体。”

    范闲点点头,说:“我知道。”

    可是他并没有真的知道。

    李承泽死后第二年,范闲的生活里到处都是李承泽的影子。

    他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的时候,会忽然想起李承泽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们还没有翻脸,有一次在李承泽府上喝茶,李承泽翻着他的公文看了看,皱了皱鼻子,说:“你这字写得不错,就是内容太无趣了,满篇都是规矩和道理,没有半点灵性。”范闲不服气,说朝廷公文难道还要写花前月下?李承泽就笑了,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这个人明明有趣得很,写出来的东西却总是藏着一半,不肯把真性情露出来。”

    他端起茶杯喝水的时候,会想起李承泽喝茶的样子。那个人喝茶和喝酒不一样,喝酒的时候豪迈得很,一仰头就是一整杯,喝完还砸吧砸嘴,意犹未尽的样子。可是喝茶的时候却端着架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手指捏着杯盖,轻轻地撇开浮沫,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范闲以前嘲笑过他,说喝茶就喝茶,哪来那么多讲究。李承泽瞥了他一眼,说:“你不懂,这叫风雅。”

    他路过花市的时候,会想起李承泽喜欢花。那个人好像什么花都喜欢,春天的海棠,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冬天的梅花,只要是花,他都愿意停下来看一看。有一回他们在街上走,经过一个卖花的小摊,李承泽忽然停下来,蹲下身去看一盆开得并不怎么好的茉莉,看了半天,最后掏出银子买了下来,抱在怀里,笑得像个孩子。范闲问他这花有什么好的,他说:“香啊,你不觉得吗?茉莉的香味,清清淡淡的,闻着就让人心安。”

    他走在雨里的时候,会想起李承泽也喜欢雨。不对,李承泽不是喜欢雨,是喜欢在雨里发呆。那个人似乎天生就和雨天有一种莫名的契合,每逢下雨,他就变得格外安静,坐在窗边或者廊下,眼睛看着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一回范闲问他,下雨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他想了想,说:“什么都不想,就是放空。你看那雨,从天上落下来,打在瓦上、地上、树叶上,然后就不见了,干干净净的。多好。”

    他吃葡萄的时候,更会想起李承泽。几乎每一次吃葡萄,他都会想起那个人坐在秋千上,一颗一颗地挑着吃,专挑紫得发黑的,咬一口,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一擦,继续吃。范闲以前觉得他吃东西太狼狈了,一点都不像皇子该有的样子。李承泽理直气壮地说:“吃东西就是要吃个痛快,端着架子还吃什么?”

    可是那些时候,他们还很要好。

    范闲把这些回忆一点一点地翻出来,像翻一本旧书,每一页都泛黄了,可每一个字都还是清晰的。他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翻,在下雨的午后翻,在酒醉之后的恍惚里翻,翻一遍哭一遍,哭完了继续翻,像是自虐一样,非要把自己折腾到精疲力竭才肯罢休。

    他有时候会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早一点明白。如果早一点明白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是什么,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也许在赏花大会那天,李承泽问他“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哭吗”的时候,他应该说的是“我会哭,我一定会哭”,而不是那句该死的“放鞭炮庆祝”。

    可是那时候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人总是这样,失去了才懂得珍惜,错过了才知道后悔。可是懂得又怎样,后悔又怎样?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坐在秋千上吃葡萄了,不会在雨里问“你对我什么感觉”了,不会笑着叫他“范闲”了。

    一切都是过去式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范闲去城外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最初的一年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到几天一次,再到每天一次。有时候一天还要去两次,清晨去一次,傍晚再去一次。王启年有时候找不到他,不用猜就知道他一定在城外,便骑马去找,果然远远地就看见那块青灰色的石碑旁坐着一个人,或者站着一个人,正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王启年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等着。他看见范闲有时候说着说着就笑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不动了,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哭。他等很久,等到太阳落山,等到天色暗下来,才慢慢走过去,轻声说:“大人,该回去了。”

    范闲每次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一样,怔怔地看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跟他回去。

    有一回王启年实在忍不住了,问他:“大人,您每天都去,他……听得见吗?”

    范闲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告诉他:“我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但是我去说了,我心里就好受一些。就好像……他还在,只是不能回我的话而已。”

    王启年看着他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想说“大人你这是何苦呢”,想说“人都走了,你这样折磨自己有什么意义”,可是看着范闲那双通红的眼睛,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知道,范闲瘦了,瘦了很多,原先合身的官服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是挂在一个架子上。眼睛下面的乌青越来越重,眼窝深深地陷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的魂,行尸走肉一样地在朝堂上应付差事。

    可是只有在他从城外回来的那些时刻,他的眼睛里才会有一点光,虽然那光是灰蒙蒙的,像是落了一层灰,但至少是有光的。

    范闲每次去李承泽坟前,都会带东西。葡萄是一定要带的,紫得发黑的那种,每一颗他都亲手挑过,保证是甜的。有时候带酒,桃花酿或者桂花酿,都是他亲手酿的,酿好了就埋在院子里,去的时候就挖一坛出来带上。有时候带茶,明前龙井或者君山银针,都是李承泽生前爱喝的。有时候带一些别的小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都是京都老字号的,李承泽以前很喜欢。

    他会在碑前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好,然后盘腿坐下来,开始说话。

    “今天朝堂上又吵架了,那帮御史真能说,唾沫星子都快把大殿淹了。你以前不是最烦他们吗?有一回你说,要是能把那些御史的舌头割下来炒一盘菜,一定又酸又臭,没人愿意吃。我当时还笑你刻薄,现在我也想把他们舌头割下来,吵死了。”

    “我昨天又写了一回《红楼》,写到林黛玉焚稿断痴情,自己哭了一场。你以前说林黛玉像我,我倒觉得她像你,都那么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掉眼泪。不对,你不会掉眼泪,你把所有眼泪都憋在心里了,憋到实在憋不住了,就拿自己的命去赔。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今天路过花市,看见有人在卖茉莉,想起你以前买的那盆。你那盆茉莉后来怎么样了?我记得你说要好好养的,还特意去问花匠怎么浇水。可是后来我们闹翻了,我就再也没去过你府上,也不知道那盆茉莉是死了还是活着。多半是死了吧,你那个人,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花。”

    “我昨天梦见你了,梦见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茶楼,你坐在窗边,我在楼下躲雨。梦里的你没有回头看我,就一直看着雨幕,我叫你,你不理我,我就急了,跑上楼去拉你,可是我怎么都拉不到你,你明明就在我面前,可我就是碰不到。然后我就醒了,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眼泪。”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有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有时候很激动,声音都在发抖;有时候又很温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小孩。他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安静地坐一会儿,好像在等一个回应,可是回应他的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什么都没有。

    可是有一次,他说完一段话之后,忽然吹来一阵风。

    那阵风不大,柔柔的,凉凉的,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动了碑前的葡萄叶子,吹动了范闲的衣角,然后轻轻消散了。

    范闲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那块石碑,看着“李承泽”三个字,眼眶忽然就红了,声音有些哽咽:“是你吗?”

    没有回答。

    可是风又吹了一下,这一次更轻,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范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擦了擦,吸了吸鼻子,对着那块石碑笑了,笑得又哭又笑的,狼狈极了。

    “你来了。”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舍不得我,对不对?就像我舍不得你一样。”

    从那以后,范闲每次去坟前说话,说到动情处,总会有风。有时候是大风,呼呼地刮着,像是有人在急切地回应;有时候是小风,轻轻地拂过,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有时候是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身边绕一圈又散去,像是一个人在他身边转了个圈。

    范闲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或者说他不愿意觉得这是巧合。他宁愿相信李承泽就在那里,就在那块石碑旁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听着他说话,偶尔用风来回应他一下。

    这个念头很傻,他知道。他读过很多书,他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变成泥土,变成灰烬,什么都没有了。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愿意相信是另一回事。他就是愿意相信李承泽还在,哪怕只是一阵风,哪怕只是梦里的一瞬,他都愿意相信。

    因为这是他仅剩的,能和李承泽联系的方式了。

    又过了几个月,天气渐渐凉了,秋天快到了。范闲带了一壶温好的黄酒,一碟葡萄,还有一小碟桂花糕,去了李承泽坟前。他喝了几杯酒,说了很多话,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脑袋越来越沉,最后靠在墓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海棠花海,粉白色的花瓣铺天盖地地开着,阳光透过花枝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花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一个很久远的记忆。

    花海中间有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地绾着,坐在一架秋千上,手里端着一碟紫葡萄,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秋千慢慢地晃着,他的衣角在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像是一幅画。

    范闲站在花海的边上,看着那个人,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人是李承泽。

    活生生的、笑着的、吃着葡萄的李承泽。不是那日在他怀里闭眼的李承泽,不是那个呕血不止、气息奄奄的李承泽,而是他们刚认识时候的李承泽,意气风发的,眉眼间带着一点慵懒和狡黠,笑起来像春天的风。

    李承泽偏头看见了他,眼睛亮了亮,朝他招招手:“范闲,你来了?过来,我带了好多葡萄,吃不完,你帮我吃。”

    范闲的腿不听使唤了,他几乎是跑过去的,跑到秋千旁边,一把抓住了秋千的绳子,像是怕它跑了。他蹲下来,仰头看着李承泽,声音有些发抖:“你……你怎么在这里?”

    “这是我的梦啊。”李承泽理所当然地说,拈起一颗葡萄递到他嘴边,“你尝尝,这种最甜。”

    范闲张嘴咬住了那颗葡萄,汁水在嘴里炸开,甜得发腻,甜得他想哭。

    “你怎么瘦了?”李承泽看着他,皱起眉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是温热的,“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不是我说你,范闲,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范闲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看着他,想把这张脸、这个表情、这个声音,完完整整地刻在脑子里。他怕梦醒了就忘了,怕醒来之后只记得模糊的影子,不记得李承泽嘴角那颗痣在哪边,不记得他说“这种最甜”时候的语气,不记得他摸自己脸颊时候的温度。

    李承泽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把葡萄碟子放在膝盖上,腾出手来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是在这里吗?我又没去哪。”

    “你骗人。”范闲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已经不在了,这是我做的梦,我知道这是梦,我一醒你就没了。”

    李承泽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却不失温柔:“就算是在梦里,也总比没有好吧?你看,这花、这秋千、这葡萄,都是真的。你尝了葡萄,甜的,对不对?你摸这花,花瓣软软的,对不对?这不是假的,这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我在的,一直都在。你放在坟前的葡萄,我吃到了,很好吃,很甜。你酿的酒我也喝了,比以前酿的好,你是不是偷偷学了新方子?”

    范闲又想哭又想笑,最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掉得更凶了。他抓住李承泽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再也不愿意松开。

    “你以后能不能经常来我梦里?”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祈求,“我不贪心,不用每天,隔几天来一次就行。就跟我说说话,让我看看你,就够了。”

    李承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着说:“那要看你能不能梦到我了。你要是太累,睡得太沉,我就进不去了。你要是想我,你就多想想,想得多了,我就能感应到,就来找你。”

    “那我每天都想你。”范闲立刻说,“从早想到晚,每时每刻都想。”

    “那你也太黏人了。”李承泽笑着摇摇头,可是眼睛里分明是欢喜的。他伸手摘了一朵海棠花,别在范闲的衣襟上,说:“戴着,好看。”

    范闲低头看了看那朵粉白色的花,又抬起头来看李承泽,想把他此刻的样子永远记住。

    可是梦境开始模糊了。

    花海的颜色变淡了,李承泽的脸也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水雾。范闲慌了,拼命地伸手去抓,可是抓到的只有空气。他听见李承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范闲,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不要走!”范闲喊了出来,“李承泽!不要走!”

    可是梦还是碎了。

    范闲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李承泽的墓碑上,脸上全是泪水,衣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海棠花,只有被泪水打湿的一大片水渍。天已经快黑了,夕阳在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乌鸦在远处的树上呱呱地叫着。

    他愣了很久,然后慢慢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手指上全是泪。他转头看着那块青灰色的石碑,碑上的“李承泽”三个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是也在看着他。

    “我梦到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真的来了。”

    那天晚上范闲回到府里,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没有吃饭,直接回了卧房,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拼命地回想梦里的每一个细节。李承泽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李承泽坐在秋千上,李承泽拈葡萄的手,李承泽揉他头发时候的温度,李承泽笑起来的模样。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可是那天晚上,李承泽没有来。

    此后一连好几天,范闲每天都去城外,每天都对着墓碑说好久的话,每天晚上都早早地躺在床上,希望再次梦见李承泽。可是连续好几天,他都没有梦到他。偶尔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朝堂,梦见庆帝,梦见五竹,梦见范建,可就是梦不见那个人。

    他开始失眠了。

    不是不想睡,是想睡但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是李承泽的影子,可是那个影子飘忽不定,怎么都抓不住,越想抓住就越清醒,越清醒就越焦虑,越焦虑就越想念,成了一个死循环。他有时候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天亮,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要断掉。

    王启年看不下去了。

    那天早上,范闲来上朝,王启年在宫门口等他,一看他的脸色就吓了一跳。范闲的脸白得像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连走路都有些打晃。王启年赶紧扶住他,急得声音都变了:“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几天没睡了?”

    范闲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没睡好。”

    “你这样下去不行的!”王启年几乎是在吼了,“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你没等见他,自己先倒了!”

    范闲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虚弱,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你不懂,启年。我想见他,我只想见他。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王启年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把他扶进了大殿。

    庆帝也注意到了范闲的状态不对劲。

    那天朝会结束后,庆帝把范闲单独留了下来。他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范闲,目光冷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是开口的语气却带着一丝难得的一本正经:“范闲,你最近是怎么回事?朝堂上心不在焉的,走路都打晃,是不是病了?”

    范闲垂首道:“回陛下,臣没有大碍,只是近日睡眠不好。”

    “睡眠不好?”庆帝挑了挑眉,“朕看你不只是睡眠不好吧。脸色差成这样,是不是有人给你下毒了?”

    范闲苦笑:“陛下说笑了,没人给臣下毒。”

    庆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声:“朕不管你是真病还是假病,这副样子出去,别人还以为朕虐待臣子。来人,传太医,给范闲好好看看。”

    太医很快就来了,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姓陈,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年,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他给范闲仔细地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和眼底,沉吟片刻,提笔开了一个方子。

    “范大人这是心劳神伤,思虑过度,导致气血两虚,心神不宁。”陈太医捋着胡须说,“我给大人开个安神的方子,每日睡前煎服一剂,能安神定志,帮助睡眠。这个方子还能减少多梦,让大人睡得更安稳,不易被梦境惊扰。”

    范闲接过药方,看了一眼,道了谢。陈太医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告辞了。

    范闲把药方揣在袖子里,出了宫门,回到府里。他让下人去抓了药,煎好了,黑乎乎的一碗,药味浓得满屋子都是。他端着那碗药,坐在椅子上,看着碗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看了很久。

    减 少 多 梦。

    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喝完这药,晚上就不容易做梦了。不会梦到李承泽了。那个梦里会吃葡萄、会笑、会摸他头的人,就再也见不到了。

    范闲把药碗放下了。

    他没有喝。

    第二天早上,下人发现那碗药还放在原处,药已经凉透了,药渣沉淀在碗底,黑糊糊的一层。范闲坐在椅子上,像是坐了一整夜,眼神空洞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人,药没喝?”下人小心翼翼地问。

    “倒了。”范闲说。

    下人端起来要倒,范闲又叫住他:“等等。”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那碗凉透了的药端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药倒在了窗外的花圃里。黑褐色的药汁渗进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以后不用煎药了。”范闲把空碗递给下人,声音很轻很轻,“我不想喝。”

    下人不敢多问,端着空碗退了下去。

    那天傍晚,范闲又去了城外。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干干的,带着一股枯草的气息。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泼了一层血。范闲骑马到那棵老槐树下,把马拴好,提着篮子走到碑前。

    他照常把葡萄、酒、糕点摆好,然后在碑前坐下来。

    “今天太医给我开了药,说喝完能睡好觉,不怎么做梦。”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没喝,我把药倒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我不想不做梦。你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我,我不做梦了,你就见不到我了,我也见不到你了。我不想那样。”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疯了,为了一个梦不吃药,连身体都不管了。可是你不知道,那些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我唯一能见到你的方式了,李承泽。唯一的方式。”

    “活着的时候我们互相伤害,你死了我只能靠梦来见你。你说这算什么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停了停,伸手去摸碑上的字。青灰色的石头在夕阳下泛着微微的光,“李承泽”三个字被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边缘已经有些光滑了,是他这大半年摸出来的。

    “我不怕失眠,不怕睡不着,也不怕身体垮掉。”他说,“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想不起你的样子了。我怕我忘记你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怕我忘记你说‘范闲’这两个字时候的语气,怕我忘记你吃葡萄时候的样子,怕我忘记你所有的一切。”

    “所以我必须梦见你,必须每天都梦见你。这样我就忘不掉了。”

    风忽然吹了起来,比平时都大一些,呼呼地刮着,吹得范闲的头发乱飞,吹得碑前的葡萄叶子沙沙作响。那阵风持续了很久,不像是一阵普通的风,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徘徊,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范闲抬起头,看着风来的方向,眼眶红了,却笑了笑:“你是不是在骂我傻?”

    风又大了一些。

    “你就是骂我傻。”范闲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可是笑容还在,又哭又笑的,比哭还难看,“我就是傻,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以前你都说我傻的,说我傻人有傻福。可是我的福去哪了呢?你告诉我,我的福去哪了?”

    风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一缕细细的微风,轻轻拂过范闲的脸颊,像是有人在替他擦眼泪。

    那一瞬间,范闲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李承泽就在这里。不是在梦里,不是在他虚构的想象里,而是真真切切地,就站在他面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温柔地看着他,听他说那些琐碎的、矫情的、没出息的话。

    他闭上眼睛,仰起头,对着那片暗红色的天空,轻声说:“李承泽,我等你今晚来找我。”

    那天晚上,范闲睡得很早。

    他换了干净的寝衣,把头发散下来,躺在床上的时候,还特意在枕头旁边放了一碟葡萄。他不知道这个动作有没有意义,他只是觉得,如果李承泽真的来了,也许看到葡萄会高兴。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李承泽,来我梦里。李承泽,来我梦里。李承泽,来我梦里。

    不知道念了多少遍,意识渐渐模糊了,像是沉入一片温暖的水中。在水底,他看见了一丝光亮,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海棠花海。

    秋千还在,葡萄还在。

    秋千上坐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裳,玉簪绾着发,正在低头认真地剥一颗葡萄。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范闲,眼睛弯了弯,笑了。

    “你来了。”李承泽说,语气随意得好像他们只是分别了一个下午,“等你很久了,葡萄都快被我吃完了。”

    范闲走过去,在秋千旁边蹲下来,和他平视。

    “没关系,吃完了我再去买。”他说。

    李承泽歪着头看了看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又瘦了。你是不是又不喝药?”

    “不想喝。”范闲老老实实地说,“喝了就见不到你了。”

    李承泽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轻轻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心疼。他把剥好的那颗葡萄递到范闲嘴边,看着范闲吃下去,然后说:“范闲,你要好好的。”

    范闲嚼着葡萄,葡萄很甜,可是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苦的。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那双他无比熟悉的、幽深的、清冷的、却又会在某些时候变得很温柔的眼睛,声音有些发颤:“你说你一直在的,对不对?”

    “嗯,一直在。”李承泽说。

    “那你会不会有一天就不来了?就像前阵子那样,好几天都没来。”

    李承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范闲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歉意,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轻轻覆上范闲的眼睛,说:“睡吧,你太累了。”

    范闲想说自己不累,想抓住那只手,想多看看李承泽的脸。可是那只手覆上来的温度太暖了,暖得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是泡在温水里,所有的疲惫和挣扎都在那一刻消散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海棠花海、秋千、葡萄,都在慢慢地远去。

    在彻底陷入沉睡之前,他听见李承泽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好好的,范闲。”

    范闲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枕头边的葡萄还在,枕头上的泪痕也在。

    他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湿的。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温暖的光斑。远处传来街上的叫卖声和马蹄声,一切都是鲜活的、喧闹的、充满生机的。

    可是范闲觉得,只有夜里那些梦才是真的。白天的一切,朝堂、公文、应酬、算计,都像是一场漫长的、不得不演的戏。只有在梦里,在那个有海棠花海、有秋千、有葡萄、有李承泽的地方,他才是真正的他。

    他起身,洗漱,更衣,出门上朝。

    路过院子的时候,他看见墙角那棵葡萄藤上已经挂了一串串小小的青果子,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了。他停下来看了两眼,忽然想起李承泽最爱吃的就是这种葡萄,紫得发黑的,汁水多的,咬一口甜到心里去的。

    他想着,等葡萄熟了,摘最大最甜的那串,带去给他。

    这一天照例是朝会、公文、应酬、敷衍。下午的时候范闲抽了个空,骑马去了趟城外。他带了一壶新茶,在坟前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今天发生的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土,又骑马回去了。

    晚上他又早早躺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李承泽,来我梦里。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太医开的那个方子一直没有被煎过,后来他干脆把那张药方扔了。他就是不想喝,谁说都没用。王启年劝过,范若若劝过,连范建都忍不住说了几句,范闲只是点头,说“好好好”,转头就把药倒了。

    他想见李承泽。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见到他。为此,他可以忍受白天的浑浑噩噩,可以忍受越来越差的精神,可以忍受太医们忧心忡忡的目光。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梦里那个人还会笑,还会叫他“范闲”,还会把葡萄递到他嘴边,还会用温热的指尖摸他的脸。

    这就够了。

    一个深秋的夜晚,范闲又梦见了李承泽。

    这次不在海棠花海里,而是在李承泽生前的府邸后院。那棵老槐树还在,秋千还在,秋千上的人也在。李承泽穿着一件薄薄的夹袄,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膀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书,正在看。

    范闲走进院子的时候,李承泽抬起头来,朝他笑了笑,把书合上,拍了拍身边的秋千,说:“来,坐。”

    范闲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秋千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像从前那些还没有翻脸的日子一样。

    “看什么呢?”范闲问。

    “《红楼》。”李承泽把书皮亮给他看,正是范闲写的那本,“看到黛玉葬花这一段,又哭了一场。”

    范闲看了一眼,果然书页上有一小片洇湿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那片痕迹,忽然说:“你以前说,这世上只有你懂我。”

    “我说的。”李承泽点头,“到现在也是这么觉得。”

    “可是你不在了。”范闲的声音有些闷,“你不在,我写的东西给谁看呢?谁还能像你一样,看出我藏在字里的那些心思?谁还能像你一样,读着读着就哭,哭完了还跟我说‘你这写得太好了’?”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范闲的手,十指交握,扣得紧紧的。

    “你会找到别人懂你的。”他轻声说。

    “我不要别人。”范闲固执地摇头,“我就要你。”

    李承泽偏头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他靠过来,把头靠在范闲的肩膀上,像一只倦鸟归巢一样,轻轻地蹭了蹭。

    范闲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真实的、温热的、沉甸甸的重量。他终于忍不住了,侧过头,嘴唇贴上李承泽的头发,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他吻得很轻,像是在吻一件易碎的东西。

    李承泽没有躲开,只是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颤着。

    “范闲。”

    “嗯。”

    “下辈子,一定要找到我。”

    范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落进李承泽的发间。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一定会找到你,不管你在哪,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你。因为你是李承泽,那个爱吃紫葡萄、爱读诗集、爱看话本、爱坐在秋千上发呆的李承泽。我不会认错的。”

    李承泽在他肩膀上轻轻笑了一下,笑声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那我等你。”

    梦到这里还是很温柔的。可是后来李承泽的声音渐渐小了,他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渐渐轻了,秋千、槐树、院子,所有的一切都慢慢地褪了颜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一点一点地淡去。

    范闲拼命地想抓住什么,可是什么都抓不住。

    他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枕头上的泪痕还没干,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没有体温,没有呼吸声。

    窗外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是什么人的叹息。

    这篇随笔接上篇随笔后续,标题化用了你在最初‘作者有话说’的文案里写的那句词:“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这个文案也是刷视频看到的 觉得很适合闲泽就用上了~”

    “水无定” —— 水流没有固定的方向,漂泊无常,就像范闲和李承泽之间的感情,捉摸不定,忽近忽远。也像他们的命运,在朝堂和皇权的漩涡里身不由己,谁也无法掌控流向。水可以温柔,也可以覆舟,正如他们从知己走向对立,从爱意裹着恨意,最终谁也逃不开这无常的定数。

    “花有尽” —— 花再美也终会凋谢,就像李承泽这个人。他爱花,爱葡萄,爱那些脆弱而短暂的美好,但自己的一生也像一朵花开在秋日的枝头,盛放过,却很快就落了。也像他们之间那些美好的回忆——赏花、喝酒、谈天说地——都像花期一样有限,绚烂之后只剩荒芜。

    合在一起,“水无定,花有尽”写的就是世事无常、美好易逝。而原词的后半句“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才是真正的悲恸——明明知道终会相逢,可活着的时候却永远处在别离之中。范闲和李承泽就是这样:活着时互相伤害,死后只能在梦里相见。那些放不下的恨、说不清的爱、来不及说的话,最后都只剩下一座荒坟、一碟紫葡萄和无数个湿透枕头的夜晚。

    所以这个标题,既是点题,也是叹息——叹水无定,叹花有尽,叹人生长在别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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