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下朝时开始落的。范闲站在廊下,看那雨丝斜织成帘,把整座皇都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他本想等雨小些再走,可视线不由自主地偏了偏——长廊那头,李承泽正倚着朱红的柱子,手里把玩着一串葡萄紫的玉珠,也正望着这雨出神。
他们之间隔了七根廊柱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安全,安全到范闲可以坦然地想:他们初识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李承泽还不是二皇子,或者说,还是那个在所有人面前都端着一副闲散风流模样的二殿下。范闲初入京都,满身戒备,像一只竖起浑身刺的刺猬。可偏偏有人不惧他的刺。李承泽第一次邀他品茶时,范闲想也不想就拒绝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李承泽也不恼,只是笑,那双狭长的眼里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猫儿打量新奇的事物。
后来范闲终于去了。二皇子府里种满了花花草草,李承泽就坐在花架下的秋千上,一脚点地,轻轻晃着。见范闲来了,他随手从身旁的小几上拈起一颗葡萄递过去:“尝尝,西域来的。”
那是范闲到庆国后吃过的最甜的葡萄。
从那以后,两个人隔三差五就约在一起。说是一起,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李承泽喜欢给他分享葡萄,红的绿的紫的,每一种都能说出个名堂来。范闲笑他像个果农,他也不恼,反而很得意地说:“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其余都是虚的。”可范闲知道他是说这话时,眼底深处藏着的东西并不像他语气那样轻松。
他们偶尔也吃火锅。范闲在现代时就喜欢火锅,穿过来的这些年,几乎要忘了这口。没想到李承泽倒是个会享受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铜锅,切了薄薄的羊肉片,配上各色时蔬,两个人涮着吃。蒸汽氤氲中,李承泽被辣得鼻尖泛红,却还要逞强去捞锅底的花椒。范闲看着他那副模样,没来由地想笑,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春日里刚化开的冻土。
有一次下雨,两个人就坐在二皇子府的凉亭里赏雨喝茶。雨打荷叶的声音密密匝匝的,范闲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李承泽侧脸上。他正低头吹着茶沫,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范闲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快得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盯着亭外雨帘。心跳还是快,快得不讲道理,快得让他想起一个很荒唐的可能。
不会吧?
他又偷看了一眼李承泽。恰好李承泽也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笑了,抿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雨水顺着亭檐流下来,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幕,把亭子内外隔成两个世界。那个世界里好像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范闲赶紧喝了口茶压惊。
他想,这大概就是聊得来的朋友之间的默契吧。
朋友。
对,就是朋友。
范闲从江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秋了。他站在船头,看着京都渐近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三个月,他在江南查了三个月的账,查来查去,最后所有的线都指向了一个人。
他还是不太愿意相信。
可是不相信又能怎样呢?证据确凿,牛栏街刺杀的幕后主使,就是那个会给他分享葡萄、会拉着他吃火锅、会在下雨天邀他赏茶的人。
范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秋风灌进肺里,冷得发疼。
他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设局。
他用了三天的时间布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局,把李承泽逼到了墙角。然后在满朝文武面前,他质问李承泽,一字一句,刀刀见血。李承泽站在朝堂上,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反而笑了,笑得肆意而张扬。
“范闲。”他叫他名字的方式都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笑意的、懒洋洋的语气,而是一种淬了毒的温柔,“我们和解吧。”
范闲冷冷地看着他。
李承泽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在乎的只有你。你投靠我,我的人不都是由你指挥?”
范闲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愤怒。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在派人刺杀自己之后,还说出这种话?他怎么能一边设局杀他,一边说在乎他?
“我不和解。”范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李承泽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最终只剩下一片冷漠。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轻飘飘地吐出一个字:“行。”
那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再也没有葡萄,没有火锅,没有雨中共赏一壶茶的闲情逸致。他们成了朝堂上针锋相对的对手,你算计我,我算计你,步步为营,刀刀见骨。范闲有时候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他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一起坐在凉亭里看雨,他甚至还因为李承泽的侧脸心跳加速过。
现在想来,那个心跳加速大概只是错觉吧。
可他又骗不了自己。每次在朝堂上和李承泽对峙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去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刀光剑影,有阴谋诡计,有置他于死地的狠厉,却也有一种他辨认不出的东西。那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范闲不想去深究。
又是雨天。
范闲收到李承泽的邀约时,犹豫了很久。他们现在的关系,说是敌人都不为过。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私下里恨不得对方早点去死。可李承泽这封信写得风轻云淡,像从前无数次邀约一样:“范闲,陪我走走。”
范闲最后还是去了。
细雨蒙蒙的园林,青石板路泛着水光,两旁的翠竹被雨水洗得发亮。李承泽没有撑伞,负手走在前面,青衫被雨打湿了一片,他也不在意。范闲落后他半步,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只有雨声沙沙作响。
范闲不知道李承泽要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今天不会只是简单地“走走”。
果然,李承泽在一片荷塘前停下来。雨点打在枯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背对着范闲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范闲,你说,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范闲一愣,没有说话。
李承泽转过身来,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他看着范闲,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认真到范闲心里发慌。
“是恨不得他去死,又怕他真的死了?”李承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范闲看不懂的东西,“还是明知道该一刀两断,却还是忍不住想见一面?”
范闲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雨越下越大,李承泽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雨水从发顶浇下来。范闲忽然想起现代时听过的一句话——我喜欢你,像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
不问归期。
他猛地别过脸去,不敢再看李承泽的眼睛。因为他害怕,害怕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更害怕自己心里那个被他反复压下的声音,会因此大到盖过所有的理智。
喜欢是一种本能,但选择是一种理性。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了。血海深仇,朝堂博弈,你死我活的算计。每一次李承泽设局,都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情?这样的感情又怎么可能是真的?
范闲在心里给自己筑了一道墙,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挡在外面。
两个人就这么默默走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范闲走着走着,忽然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看李承泽。
没想到李承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同时笑了出来。
那个笑容来得毫无道理,却又自然而然,就像春天花会开、雨后会天晴一样自然。范闲笑着笑着,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笑,他们明明是彼此最大的敌人,他应该恨他,应该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可这一刻,在这个下雨的园林里,他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和他并肩走着,竟然觉得……很安心。
很荒唐。
从那以后,范闲发现自己的心变得越来越不听话了。
李承泽又开始在他的路上设障,这次是户部的差事,卡得死死的,半点不给通融。按照以往的行事风格,范闲会毫不犹豫地反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让李承泽也尝尝被算计的滋味。
可是这一次,他犹豫了。
他坐在书房里,对着一份计划书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笔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终,他没有落笔。
结果是,他的反击迟了一步,李承泽毫发无伤地全身而退。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李承泽直接找上了门。他就站在范府门口,衣衫猎猎,看着范闲,目光灼灼。
“你心软了,范闲。”他的语气是笃定的,不是疑问,是陈述。
范闲站在门槛里面,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明明可以对我下死手,为什么?”李承泽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他,“你也心动了,是不是?”
范闲垂下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快得不像话,快得让他害怕。他想否认,想说不是,想说我只是失误了,想说你别自作多情了。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了味,因为他知道,李承泽说的是对的。
他真的心软了。
这个认知让范闲无比慌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回了府里,关门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范闲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花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想不通,也想不明白。那么多次的生死相搏,那么多次的刀兵相见,他怎么就心软了?他凭什么心软?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承认就不存在的。
又过了几天,李承泽派人送来一个锦盒。范闲打开的时候,愣住了。
那是一串葡萄形状的珠串。每一颗珠子都打磨得圆润光滑,颜色是翡翠般的青绿。管家在旁边说,这是二殿下亲手做的,用的是上好的和田玉,一颗一颗磨成形,再一颗一颗串起来的。还说,这珠子在阳光下会变成紫色。
范闲把珠串托在掌心,对着光看了看。果然,青绿的玉珠在光芒映照下,泛起一层淡淡的紫意。他想象着李承泽坐在灯下,一颗一颗打磨这些珠子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酸酸的,涩涩的,又带着一点甜。
他以为李承泽送来这种东西,大概是想看他出丑,或者至少是看他为难。他甚至都已经准备好把东西退回去,或者随手扔在哪个角落里落灰。
可最后,他把那串葡萄挂在了腰间。
第二天上朝的时候,李承泽的目光几乎是一瞬间就落在了他的腰带上。范闲注意到他眼神闪了闪,随即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范闲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但腰间的珠串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散朝后,李承泽特意绕过来,在他身边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就走了。
范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初识时那个坐在秋千上递葡萄给他的人,想起下雨天凉亭里他垂眸吹茶的样子,想起火锅蒸汽中他被辣得泛红的鼻尖。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从那天开始,他们两个之间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朝堂上该争的还是争,该斗的还是斗,但私下里,那种不死不休的戾气轻了许多。李承泽偶尔会让人送些新鲜的水果到范府,范闲也会在得了什么好东西时差人给二皇子府送去一份。
没有人说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滋长。
范闲不承认那是喜欢。他甚至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他想,他现在对李承泽的态度,大概就是一个正常的、有修养的人对待曾经的朋友的态度吧。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没必要一直揪着不放。
可是他骗不了自己。每次腰间那串玉珠轻轻摆动的时候,每次看到李承泽的信使出现在范府门口的时候,每次在朝堂上和李承泽目光相触又飞快错开的时候,他的心跳都会不听话地加快。
休沐那天,范闲在府里转了三圈,终于在书桌前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信。信上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到有点笨拙。他说自己最近想种花,但是不会,看李承泽经常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想来应该是个行家,不知道能不能劳烦二殿下移步范府,指点一二。
他写完之后看了三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最后他咬了咬牙,把信送了出去。
谢必安来送信的时候,李承泽正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谢必安把信递过去的时候,他懒洋洋地展开,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让谢必安都愣了一下。
谢必安跟在李承泽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各种各样的笑,冷笑、假笑、 敷衍的笑、算计的笑,可从来没有见过他笑得这样……这样柔软。
“备车。”李承泽从秋千上站起来,随手把书搁在一旁,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去范府。”
范闲那天早早就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了,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不想进去等。万一他刚进去,李承泽就来了呢?那他岂不是要让李承泽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范闲自己也觉得荒唐。他范闲什么时候怕让人等过?可他就是不想让李承泽等。
远远地看见马车来了,范闲“蹭”地站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葡萄珠串。
马车停稳,李承泽掀帘出来。他看到范闲坐在台阶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这么大太阳,不晒吗?”
范闲飞快地说:“哦,还好,我也刚刚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上的汗珠正往下淌,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刚出来”的样子。李承泽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点点头,跟着他进去了。
范闲早就准备好了种花要用的所有东西。花盆、泥土、种子、小铲子、水壶,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李承泽看到这阵仗,又笑了一下,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摆弄。
李承泽种花的样子很好看。他半蹲在地上,双手沾满了泥土,一边把种子埋进土里,一边跟范闲讲这是什么花、该怎么浇水、该放在什么地方、多久施一次肥。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不设防的温柔。
范闲根本就没听进去。
他蹲在旁边,侧头看着李承泽的侧脸。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李承泽的眉眼上,落在他微微翘起的嘴角上,落在他沾着泥土的手指上。范闲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不受控制的、温暖的、柔软的笑。
“喂。”李承泽碰了碰他的胳膊,“学会没?”
范闲回过神,忙不迭地点头:“嗯嗯,学会了。”
李承泽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了然,又有几分纵容,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种花。
那天晚上,李承泽留在范府用的晚膳。范府的厨子手艺好,做了一桌子菜,李承泽吃了不少,比平时在府里吃得都多。范闲看着他吃得开心,心里也跟着高兴,嘴上却说:“你是多久没吃过饱饭了?”
李承泽抬头看他一眼,嘴角还沾着酱汁:“范府的饭菜好吃。”
范闲沉默了一下:“喜欢吃的话……下次我给你带过去,还是你来我这里吃?”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但表面上装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承泽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都行。”
就两个字,但在范闲心里,比什么许诺都好听。
从那以后,两个人隔三差五就会见一面。有时候是范闲去二皇子府,有时候是李承泽来范府,有时候是约在外面。做什么都行,吃饭、喝茶、看书、下棋,甚至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范闲有时候会想,这样算什么呢?
他们不是朋友。朋友不会在朝堂上争得你死我活,不会在你来我往中恨不得对方万劫不复。他们也不是敌人。敌人不会一起种花,不会一起吃饭,不会在雨天里相视而笑。
他们更不像情人。没有告白,没有承诺,甚至连一句喜欢都没有说出口。可李承泽看他的眼神,他看李承泽的眼神,分明又不是纯粹的友谊。
范闲说不清这种关系算什么。他只知道,每一次见到李承泽,他的心都会跳得快一些。每一次分别,他都会不自觉地想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在意自己在李承泽面前的样子,在意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让他不高兴,在意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
这些在意堆积在一起,变成了一种笃定又恍惚的感觉。笃定的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像春天埋进土里的种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发了芽。恍惚的是,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甚至不敢去想这算不算喜欢。
因为他和这个人之间,隔着太多的东西。那些算计,那些阴谋,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像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横亘在他们之间。他跨不过去,也不想跨过去。
李承泽似乎不急。
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没有追问过,没有催促过,就那么不紧不慢地陪着范闲,像是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浪费。可有时候范闲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些东西,一些小心翼翼的、胆怯的东西。那个不可一世的二皇子,在感情这件事上,竟然也会露出这种近乎卑微的神情。
范闲假装没看到。
他总是假装没看到。
朝堂上的那一声赐婚,像一记惊雷,劈开了范闲所有自欺欺人的平静。
庆帝当众宣布将林婉儿赐婚给范闲的时候,范闲第一个反应不是去看林婉儿,不是去看庆帝,而是去看李承泽。
李承泽站在朝臣之中,隔着人群看着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范闲看到李承泽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率先移开了目光。
就那么一个眼神,范闲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散朝后,范闲下意识想去找庆帝,他想说这桩婚事他不愿意。他还没来得及迈出步子,李承泽已经走过来拉住了他的袖子,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出去说。”李承泽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范闲听得见。
两个人沉默地走在宫道上。正午的阳光很烈,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
“婉儿也算我妹妹,”李承泽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挺好的一姑娘。”
范闲“嗯”了一声,嗓子紧得像被什么卡住了。
沉默。
李承泽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的时候,他问:“你怎么想的?”
范闲说:“那我找陛下……”
“别去。”李承泽打断了他,“回头惹恼了他,讨不得好。”
范闲站住了脚。他看着李承泽,李承泽看着远处的宫墙,睫毛微微颤着,像雨中被风吹乱的蝶翼。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范闲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香。可这咫尺的距离,他跨不过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肩上扛着范家的前程,扛着奶奶的期望,扛着庆帝的圣旨,扛着这个时代礼法纲常的重量。
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回去吧。”李承泽说。
范闲站在原地,看着李承泽转身离开。他走得不算快,甚至可以说很慢,像是在等什么。可他终究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范闲的视线。
距离大婚还有三天。
那三天里,范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都不见。他一遍一遍地看李承泽送的那串葡萄珠串,在烛光下一颗一颗地摸索。玉珠温润,像极了那年初见时李承泽递过来的那颗葡萄。甜的,多汁的,鲜活的。
第三天的晚上,范闲喝了很多酒。他不是一个会借酒消愁的人,可是今晚他实在不想清醒。他喝了一壶又一壶,酒意上头的时候,他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然后他就去了。
他用了轻功,翻墙进了二皇子府,熟门熟路地摸到李承泽的房间。李承泽还没有睡,穿着中衣靠在床头看书,听到窗户响动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按在了枕下的匕首上。
等看清了来人,他才慢慢松开手。
范闲的脸红扑扑的,酒气熏天,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在窗边。他看着李承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大步走过去,一把扣住李承泽的后脑,吻了下去。
那个吻从温柔到粗暴,从试探到掠夺。范闲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抓住什么快要消失的东西。他尝到了酒的味道,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李承泽的。
李承泽没有推开他。
他一只手撑在身后的床板上,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扣住了范闲的肩。他回吻过去,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决绝。
不知道过了多久,范闲松开他,退后一步,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看着李承泽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咬得有些肿。
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开始下雨。先是淅淅沥沥的,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都在发抖。
雨声雷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可在这巨大的声响中,范闲却觉得安静极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李承泽的。
“我们之间是可以流泪的,”范闲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可是我不敢看你你哭。所以究竟是该替你哭出来,还是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任由天聋地哑……”
李承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可那红红的眼眶比任何眼泪都让人心疼。
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密。
他们没有再说话。
大婚那天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明媚。
范府张灯结彩,宾客满堂。范闲穿着大红色的喜服站在堂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所有人都说他今日格外好看,他也笑着谢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笑是飘的,落不到实处。
李承泽来了。
他一出现,范闲就看到了。他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青色袍子,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宾客中显得格外素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锦盒,走到范闲面前,递过去。
“随礼,”他说,语气是那种范闲熟悉的、懒洋洋的调子,“我亲自誊抄的诗集。”
范闲接过锦盒的时候,手指轻轻碰到了李承泽的手指。那天凉飕飕的,可李承泽的手指很暖。范闲把盒子接过来,低声道了谢。
李承泽看了看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大红喜服上,又移回他的脸。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好看,好看到范闲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
“你今天很好看。”李承泽说。
范闲说:“谢谢。”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别的,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婚礼的流程照常进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范闲俯下身去的那一刻,余光瞥见李承泽站在人群里,红着眼眶,微微笑着。
那个笑容,范闲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单纯的祝福,不是单纯的羡慕,不是单纯的释然。那里面有太多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他腰间那串在阳光下会变紫的葡萄珠串一样,看似简单,其实复杂到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夫妻对拜之后,范闲直起身来。再看过去的时候,李承泽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后来。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每一件事都在范闲的心里刻下一道痕迹,深到连岁月都抹不平。
李承泽给他的那盆花,他一直摆在房间的窗前。每天清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它浇水,给它松土,跟它说话。他说的话那盆花大概听不懂,可他还是想说。因为那些话,他再也没机会说给别人听了。
花长得很好。叶片翠绿,花朵娇艳,像是在替谁陪着他,又像是在替谁看着他。
李承泽服毒自尽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范闲正在给那盆花浇水。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浇完水,放下水壶,坐下来。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那盆花枯萎了。毫无征兆地,一天天地黄下去,一天天地萎下去。范闲用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去救它,换土、施肥、调整光照,可它还是一天天地走向死亡,像一个心意已决的人,谁也拉不住。
下人们不懂,为什么范大人会对一盆花那么上心。他们看着他抱着那盆枯萎的花坐在窗前,从下午坐到深夜,肩膀微微颤抖着。没有人敢上前去问,也没有人敢去打扰。
那天下了一整夜的雨。
雷声很大,像是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雨水打在窗棂上啪啪作响,混合着那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哭声。
范闲去了李承泽的坟前。
那也是一个雨天。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在雨里,站在那座新坟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那串葡萄珠串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
玉珠被雨打湿了,沁凉沁凉的,像极了那年他第一次握住李承泽的手时的温度。
“李承泽,”他开口,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下雨的廊下,李承泽倚着朱红的柱子,手里把玩着一串葡萄紫的玉珠,望着雨出神。
他想起更久以前,李承泽坐在秋千上,递给他一颗葡萄,笑着说:“尝尝,西域来的。”
他想起那句他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话,那句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说、可以慢慢说、可以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说的——我喜欢你。
现在他说了。
可回应他的,只有倾盆大雨,和连绵不绝的雷声。
无人应答了。